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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负红颜》

第六十章 赵铁生之死

民国二十一年,五月十六日,拂晓。奉天。

晨雾如同一层灰纱,低低地笼罩着叶家府邸高大的青砖院墙,把门楣上那块匾额的轮廓揉得模糊不清。街巷里没有行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短促的犬吠,很快就被寂静吞没了。一队关东军宪兵整齐列于大门之外,军靴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地面上,枪托稳稳抵着地面,肃杀的气息驱散了清晨仅有的几分静谧。木下谦太郎一身军装,神色冷峻,腰间配着短刀,帽檐压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队伍最前面,抬起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额,然后侧过头,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消息飞快传入内院前厅。丫鬟们提着裙摆跑过回廊,脚步声碎而急,把叶家所有人从睡梦中惊醒。叶峰正坐在床沿上扣衣襟,听见门外急促的禀报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扣完最后一颗纽扣,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他走到前厅的时候,叶陵忠和金海燕已经站在厅门口了,叶陵勇和马玉兰紧随其后,安舒也披着一件外衣赶了过来。叶家一众核心人物尽数齐聚,可每个人的脸色都不算好看。

叶峰在主位上坐下来,双手撑着扶手,目光扫过院外林立的宪兵,眼底沉沉的。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着的怒意:“宪兵队围府,这么大的动静,连个知会都没有。关东军这是什么意思?”

叶陵勇站在他身侧,手攥着拳,指节泛白,眼睛盯着院门口那道正大步走进来的身影。木下谦太郎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清晰,军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他走到前厅门口,在门槛外站定,没有进去,只是微微欠身,语气公事公办:“叶大帅,我奉命前来,只为捉拿潜藏在你府中的南京国民政府间谍。打扰之处,还望见谅。”

叶陵勇按捺不住心头火气,率先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的恼怒:“木下大尉,我们叶家早已选择依附关东军,大小事务向来全力配合,从未有过半分推诿。今日你带着宪兵包围府邸,兴师动众前来,究竟意欲何为?”

木下谦太郎神情没有半分松动,目光平视着叶陵勇:“叶二公子,我奉命前来,只为捉拿潜藏在你府中的南京国民政府间谍。”

叶陵勇眉头紧锁:“间谍?是谁?”

“你的副官,赵铁生。”

这话一出,前厅里安静了一瞬。叶陵勇的眉头猛地拧紧了,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一派胡言!绝无可能!赵铁生跟随我多年,忠心耿耿,怎么会是南京的间谍?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他跟着我打了那么多年仗,出生入死,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你们抓他,总得有证据吧?”

一旁的叶陵忠闻言微微蹙眉,往前走了一步,语气不像弟弟那么冲,却也带着明显的不赞同:“木下大尉,此事事关叶家声誉,不可单凭一纸说辞随意拿人。赵铁生在叶家十几年,若他真是南京的间谍,我们不可能毫无察觉。你们抓人,总该给一个让我们信服的理由。”

金海燕站在丈夫身侧,一手攥着帕子,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目光在木下谦太郎和叶陵勇之间来回移动着,满是忧虑。

安舒从人群里走出来,踏出一步,语调平和却带着分量:“木下大尉,此事是否存有误会?赵副官久在叶家办事,向来安分,贸然定罪抓人,恐难以服众,还望你三思。我大哥方才也说了,叶家对关东军向来是全力配合的,若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坐下来谈清楚就是了。”

木下谦太郎望见安舒,姿态立时客气几分,微微颔首:“松田夫人。属下只是遵从关东军高层下达的命令执行任务。若是夫人心中存有疑虑,大可前往关东军司令部,面见本庄繁司令官或是板垣大佐问询。还请松田夫人莫要为难属下——属下只是奉命行事,没有擅自做主的余地。”

安舒一时语塞。她看着木下谦太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看了看院外列队的宪兵和已经散开开始封锁各个出口的士兵,心里明白多说无益。她点了点头,退回了人群里。

叶峰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他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太师椅的扶手,目光沉沉的。他没有出声阻拦,也没有开口质问,只是看着院外那些荷枪实弹的宪兵,像是在心里把什么称了一遍又放下了。他轻轻挥了一下手,像是在说“去吧”。没有人看清那个手势是给谁的,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已经拦不住了。

木下谦太郎转过身,朝身后列队的宪兵抬了一下手。一众宪兵鱼贯而入,径直向内院推进。军靴踏过回廊的声响在清晨寂静的府邸里格外清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有人在用极慢的节奏敲着一面鼓。

赵铁生被从住处拖出来的时候,他只来得及披上一件外衣。他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任由两名宪兵把铁链扣在他的手腕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被押至前厅的时候,目光从叶峰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叶陵勇,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眼底有一层灰败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一直在等它落下来。

木下谦太郎取出一份名单,展开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前厅:“按照这份名单,所有人尽数逮捕,不得遗漏!”

宪兵四散开展搜捕,脚步声、推门声、短促的命令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叶府里扩散开来。不多时,一名宪兵快步回来躬身汇报:“大尉,名单上大部分人已经顺利抓捕,尚有一人不在府中。”

木下谦太郎问道:“此人去往何处?”

叶陵勇站在廊下,双手攥着栏杆,指节泛白,声音闷在胸腔里:“是秦之江。几天前奉命外出办理差事,至今尚未返回府邸,下落不明。”

木下谦太郎微微颔首,不再多做停留,示意宪兵押解所有抓获人员动身离开叶府。队伍穿过前院的时候,铁链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在青砖地面上拖出沉闷的声响。叶陵忠、叶陵勇兄弟站在廊下看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各怀心事,满腔愤懑无处宣泄。安舒站在人群后面,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木下谦太郎远去的背影上,暗自思索此事背后暗藏的风波。

宪兵队临时院落里,天色已经大亮了。押解犯人的队伍被分成两列,大部分被直接关进了临时牢房。赵铁生被单独带往地牢方向,铁链拖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被推进地牢之前,没有看见任何人来交接——宪兵只是押着他走,不说话,不解释。

木下谦太郎在院落里站了一会儿,确认所有人都被安顿好之后,转身去了院落后方一间独立的办公室。推开门,刘白山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开口问了一句:“带来了?”

“都带来了。”木下谦太郎在他身后站定,“按照名单,悉数抓获,唯独一人叫秦之江的外出办事,没能捉拿归案。赵铁生本人已经押入地牢,其余人犯分别关押在临时牢房里。”

刘白山转过身来,目光沉静:“秦之江。什么来路?”

“赵铁生的亲信,平时负责传递消息和跑腿。三天前被赵铁生派出去办差,至今未归。我已经派人去查他的去向,沿路设了关卡,他跑不远。”木下谦太郎顿了顿,“刘君,赵铁生现在已经被控制在牢里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见他?”

刘白山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不急。先让他待着。玲儿等了那么久,不差这一夜。”他走到桌案后面坐下来,“地牢里的事,交给我。你只需要把外面盯紧了,别让秦之江跑掉就行。”

木下谦太郎点了点头:“你放心。我已经安排人手在城门和车站布控了。”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刘君,今晚的事,你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刘白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回答。

木下谦太郎沉默片刻,低声补充:“板垣大佐临行前私下吩咐过我,此次抓捕赵铁生,后续处置交由你全权做主。宪兵队地牢、人手我尽数配合,只要不闹出惊动奉天各界的大乱子,关东军高层不会过问。”

刘白山抬眼看向他:“费心了。”

木下谦太郎没有继续多问,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阴冷潮湿的地牢里,油灯火苗摇曳不定,光影在墙壁上来回晃动,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扭曲。赵铁生被铁链牢牢锁在铁椅之上,衣衫凌乱,垂着头,被连日的疲劳、恐惧和颠簸折磨得面色灰败。可当铁门被推开,脚步声从门口缓步走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清了那个走进来的人。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抽空了一层。他怔怔地看着刘白山站在油灯下被照得半明半暗的面孔,嘴唇哆嗦了一下,巨大的惊愕瞬间吞没了他,然后失声开口,语气满是震撼:“是你?你不是叶家刘管家的义子?你怎么会……怎么会是关东军的人?”

刘白山缓步走到铁椅前方,静静俯视着他。油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淡,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赵铁生,你四处追查、一直想要摸清身份的关东军大尉,就是我。”

赵铁生怔怔望着他,喉结狠狠滚动了几下,依旧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他猛地往前挣了一下,铁链哗啦作响,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才会有的急切:“竟然是你!你我同为中国人!你为何要替关东军办事?还拿到关东军的军衔——这些年,你到底在背后谋划了什么?”

刘白山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来,把短刀横放在膝盖上,动作很慢很稳。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我谋划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你让人把玲儿拖进地牢的那天晚上开始,我就只剩下一个念头——让你也尝尝她尝过的滋味。”

“玲儿?”赵铁生的呼吸猛地一窒,“你说的是……宫玲?”

刘白山的目光落在油灯上,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还记得她最后看你的那一眼吗?”

赵铁生的脸色白了一瞬,嘴唇动了一下:“她……她当时已经说不出话了。”

“可她看着你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刘白山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了空气里,“我赶回来的时候,她还有最后一口气。她躺在地牢里,浑身是伤,眼睛半睁着,像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在等什么人。我冲到她面前,她看见我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她跟我说对不起。我说别说话,我去请大夫。我转身往外跑,鞋都跑掉了,砸开医馆的门,抓着大夫往回跑。可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门口的方向。她在等我回来。可我回来的时候,她等不了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一下,又被他自己硬生生接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她到死都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她等的那个人不是你,可你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最后看见的那道光。”

赵铁生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铁链哗啦作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在发抖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地掏空了:“刘白山……我承认,宫玲的事……有我一份。可我不是主谋!我只是奉命行事!真正下令抓她的——”

“你奉命行事?”刘白山打断他,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你把她关进地牢的时候,她有没有求过你?她有没有跟你说,她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普通姑娘,她不想死?”

赵铁生噎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放她走。”刘白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查到了她是关东军的人,你可以上报、可你没有。你把她留在地牢里,让手下去折磨她,因为——她知道了你南京的身份,对不对?你怕她活着走出去。怕你是南京蒋介石的卧底被曝光。”

赵铁生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你……你怎么会知道?”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刘白山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如铁,“你每一次和张凤岐在城南客栈碰面,我都坐在隔壁的窗台上。你每一次往南京送信走的那条线路,我比你更早走过一遍。你派出去的那些手下,我一个个查过他们去了哪里、见了谁。赵铁生,你在奉天藏了十几年,可你从来不知道——你身后一直有人跟着。”

赵铁生猛地抬起头:“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刘白山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是等着你把自己埋进自己挖的坑里。你越怕暴露,就越会露出破绽。你怕玲儿活着会说出你的秘密,所以你先下手为强。你每一步都在自保,可你每一步都在把绳子勒得更紧——最后勒住的是你自己的脖子。”

赵铁生靠在铁椅靠背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刘白山……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抓了我,你的人把外面也围了,你还有什么没做的?”

刘白山没有回答。他重新在木凳上坐下来,把短刀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我在想,玲儿现在要是活着,看见你坐在这里发抖的样子,会不会觉得可笑。你当初把她踩在脚底下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坐在铁椅上?可曾想过有一天,你的命也会攥在别人手里?你当初把她关进地牢的时候,她求你放她一条命,你没有听。现在你坐在这里求我放你一条命,你觉得我会听吗?”

赵铁生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了:“刘白山……我可以给你情报。我知道叶家的底细,知道叶陵勇和日本人的交易,我还能联系上南京那边的人。你放我一条命……”

刘白山看着他,目光里的温度又冷了一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朝门口走过去,推开铁门,对外面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转回来,重新在木凳上坐下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平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赵铁生,你的那些同伙,已经全部被处置了,一个都没剩下。”

赵铁生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从骨头里抽走了。他抬起头,看着刘白山的眼睛,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刘白山……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你到底还要什么?”

刘白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坐在那里,把短刀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油灯下慢慢翻转,让刀刃上的光在墙上晃了一下。地牢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铁门外停住了。刘白山站起来,走过去,推开了铁门。

宫崎樱子抱着由琪站在门外。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和服,头发简简单单地挽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她攥着和服边角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由琪在她怀里安静地蜷着,黑色的眼睛望着牢门里面。刘白山侧过身,让开门口,低头看着她:“进来吧。”

樱子走进去。地牢里的空气潮湿而阴冷,油灯把墙上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她每走一步,由琪就在她怀里微微动一下。她走到铁栏前面,抬起头,望向了囚牢里的人。

赵铁生茫然抬眼,视线撞上那张熟悉的面孔。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浑身猛地一颤,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石壁,呼吸骤然停滞。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息,喉咙里才挤出惊骇嘶哑的一声:“宫玲!”

樱子站在那里,身子在微微发颤。她盯着赵铁生,盯着这张她从未见过却已经在梦里想了无数次的脸。她的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由琪在她怀里探出脑袋,看了看赵铁生,又看了看樱子,然后把头埋回了她的臂弯里。

樱子开口了。她的中文蹩脚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没有完全预料的东西:“白山大哥……他,他就是害死姐姐的人?”刘白山点了点头,樱子盯着赵铁生,盯着他那张被油灯照得惨白的脸,像是要把那张脸刻进眼睛里,一辈子都不忘掉。她的嘴唇颤抖着,声音一遍比一遍低,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潮湿的空气里:“八嘎……八嘎……八嘎……”

由琪在她怀里轻轻呜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她的声音。赵铁生缩在墙角,看着那张和宫玲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含着泪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他手下说遇到鬼了,宫玲要来锁命了,一下全明白了,他又想起地牢里宫玲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和此刻这一眼一模一样——不是恨,是一种比恨更让人发冷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很深的水底,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她的嘴唇还在动,那三个字翻来覆去地从她嘴里滚落,连成一片低沉的、像是被碾碎了又拼起来的声响。

刘白山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抚过樱子的发顶,动作温柔,语气沉静:“樱子,这里有我就够了。这样的场面,你还是不要多看。”他侧首,对着身侧待命的关东军士兵沉声吩咐:“带樱子出去。”

士兵立刻躬身应下,上前轻声引导樱子离开。樱子没有再回头,泪珠不断坠落,一步一步跟着士兵走出地牢。由琪在她怀里探出半个脑袋,隔着她的肩头看了一眼牢房的方向,然后缩了回去。身后牢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地牢里所有晦暗与恩怨。

刘白山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赵铁生身上。他开口的声音穿透沉闷的空气:“玲儿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你害死了她,还纵容旁人糟蹋她,今日我要让你百倍偿还。”他走到铁椅前面,低头看着他,“你刚才问我想要什么。我现在告诉你——我要你亲眼看着她受过的所有苦,你自己也受一遍。”

赵铁生的嘴唇哆嗦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刘白山侧过头,朝着门外沉声吩咐:“把人带上来。”

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名关东军士兵一左一右押着一名妇人走入,妇人怀里紧紧搂着年幼的孩儿,那孩子不过五六岁,正把脸埋在母亲怀里发抖,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赵铁生看清来人的刹那,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双目猛地睁大,巨大的惊恐瞬间吞噬了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秀兰!小涛!刘白山……你想干什么?!不要动他们!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个人的事!你要杀要剐冲我来!”

刘白山缓步上前,目光冷冷落在惊慌失措的母子身上,又转回赵铁生惨白的面孔:“我想干什么?”他低声重复一遍,语调带着刺骨的寒意,“当时玲儿承受的痛苦,我要让你的妻子亲身体会一遍。最重要的是,我要让你,亲眼听完这一切。”他侧过头,对旁边的士兵吩咐道:“把孩子捆到一旁柱子上,看好,不许伤他性命。”

士兵立刻上前,将哭喊的小男孩从母亲怀里拽出来,捆在墙角立柱上。孩子吓得哇哇大哭,不停呼喊母亲:“娘!娘!我害怕!”赵铁生疯狂冲撞铁链,嘶吼着:“小涛!别怕!爹在这儿!”可他的声音被铁链的哗啦声和孩子尖锐的哭声搅得粉碎,什么也传达不过去。

刘白山抬了抬下巴,看向一旁待命的几名关东军士兵:“把所有人都叫来,地牢里、府邸的所有关东军士兵,全部聚集。这个女人,你们所有人好好‘伺候’。我去外间稍坐片刻,完事之后再来唤我。”

几名士兵眼中泛起贪婪,齐齐躬身:“多谢大尉!”刘白山不再多看,转身迈步走向门外。厚重的铁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下一刻,妇人惊恐绝望的尖叫声猛地炸开,撕裂审讯室死寂:“铁生!救我!铁生!救救我!”铁链疯狂晃动,赵铁生拼命挣扎,铁椅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他目眦欲裂,嘶吼着怒骂:“刘白山!你这个畜生!混蛋!你不得好死!!”凄厉的哭喊、哀求不断从门内传出,其间夹杂布料被粗暴撕扯的脆响。一声声惨叫不断钻进耳朵,一模一样的绝望,复刻了当时宫玲遇害那一夜。赵铁生此刻听见的每一声哀嚎,正是当时宫玲无人听见的绝望。他的头撞在铁椅靠背上,一下又一下,额头渗出血来,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刘白山站在走廊,静静靠着墙壁。夜色笼罩长廊,他面无表情,没有人知晓他心底究竟是复仇得逞的快意,还是永无休止的空洞。他在那条长廊上站了很久,久到里面的声音从尖叫变成哭喊,从哭喊变成呜咽,最后变成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之后的死寂。

片刻之后,铁门再度开启。几名士兵分立两侧,地上的秀兰无力瘫倒,衣衫破碎不堪,浑身遍布伤痕,奄奄一息。那破碎绝望的模样,与当时宫玲离世前的神情重合在一起。赵铁生双眼赤红,疯狂扭动身上锁链,不停嘶吼:“刘白山!你不得好死!我绝不会放过你!”

当时叶府地牢也传出过那一句“赵铁生你这个畜生!阴狠歹毒,你不得好死!”历史又一次重新上演了一遍。

秀兰微弱地喘息,口中不断溢出血沫,几番想要出声,最终脑袋轻轻一歪,彻底断绝了气息。

亲眼目睹妻子惨死,赵铁生浑身剧烈震颤。被精神折磨之下,赵铁生意志濒临崩溃,喘着粗气急切辩解:“刘白山,宫玲的事不能全部算在我一人头上!我只是区区副官!当初我仅仅只是察觉她卧底身份,真正下达处置命令的是叶家二公子叶陵勇!一切都是他主导的!”刘白山冷冷俯视着他:“赵铁生,你已是将死之人,到如今还想胡乱攀咬,妄图脱身,实在可笑。”

赵铁生抱着最后一线生机苦苦哀求:“刘白山,你的仇已经报了大半,你究竟还想要什么?只要你愿意放我活命,不管你提出什么条件,我全都答应!”这番话只换来刘白山满眼的鄙夷,声音冰冷刺骨:“你真是一头畜生。你的妻子刚刚死在你的面前,你心中毫无半分哀痛,一心只想着保全自己,你还算得上是人吗?”

刘白山朝着一旁待命的士兵扬了扬下巴,缓缓开口宣判:“接下来,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你儿子的下场。”士兵立刻上前,将捆在立柱上啼哭不止的小涛拖拽出来,取出一条白色麻布,拧成绳套。小涛惊恐地手脚乱蹬,稚嫩的哭喊回荡在地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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