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 14 章
聚星成立之初是做百货商城。建成本县第一家城市规格的六层购物中心，聚星超市只是自营的一部分。
小时候要遇到过年过节，爸爸才会开车带着伏清和七一进城逛大超市。那时候聚星就是百宝箱，姐弟俩看什么都是宝。
二十年间，聚星电器超市和聚星生鲜超市作为两大类别，真的是做到销量遥遥领先。尤其聚星生鲜超市，在这个城市遍地开花。聚星给员工的节日福利就是超市购物卡。
这是双赢策略，一来员工享受到福利，二来福利回流到聚星。
陈思道作为生鲜超市的片区经理，福利待遇好一些。周是清拿着购物卡，日常用品都在聚星买，也是持家有方。
“这也有受不了的地方。”陈思道垂头坐在椅子上，“譬如她每天都要弄水煮蛋。我不喜欢吃聚星的蛋，没有香味，还犯腻。我想吃真正的土鸡蛋，她就一直不肯给我买。她也有道理，但我开心不起来。”
伏清给个意见：“你在我这里买几个鸡蛋回去。放在冰箱里她又分辨不出来。”
陈思道连连摇头：“她吃出差别来我又惨了。你不知道她多能教育我。会责备我这样做不符合身份，被人发现，对聚星不利。”
他声轻得像蚊子，伏清就把椅子顺着他说话的方向，往后挪了挪，问：“有谁在管你吃什么鸡蛋？”
见她挪远，怕她听不清，陈思道便大了点声音说：“谁会管我吃什么鸡蛋？她就觉得四周都是眼睛。下属看见了怎么办？下属看见你在其他地方买鸡蛋，你怎么督促他们推销自家商品？有时候她的话听起来有点道理，有时候我就不想听。连土鸡蛋都不能吃，我挣钱来是干什么的？”
伏清转头去招呼顾客。
这位没有下巴的阿姨是妈妈的熟客，很少在伏清手里买鸡蛋，七一招呼她的次数都更多，伏清对她印象却很深。因为每次来她都买二十五枚鸡蛋。今天也不例外。
伏清拿红扇子在露出头的两排鸡蛋上挥一挥，表示今天就剩这二十枚。
没下巴的阿姨睨了她一眼，不情不愿地说她明天再来买。
伏清没等人离开，就回过头来说：“你女朋友喜欢吃聚星的土鸡蛋吗？”
陈思道一愣，把手搓了搓才说：“她也不喜欢。”
“她这算是在陪你吃苦吗？”
陈思道立马将下巴抬起来：“她不觉得苦吧。没钱，她才觉得苦。”
伏清微微觑起眼道：“比起没钱，让你更苦的是不能吃土鸡蛋？”
陈思道反问：“没钱，她还会愿意陪我吃假的土鸡蛋吗？”訇然一声，他的话像把什么东西戳破了。伏清没来得及理会，扭头去招呼顾客。
这位姓熊的阿姨很实在，伏清愿意卖她鸡蛋。她要三十枚，伏清就去后面的蛋筐里捡。
一枚鸡蛋一块三毛钱，三十枚就是三十九块钱。总有人每回都要问一嘴“多少钱？”好像问一嘴就能少一块。熊阿姨从来不问。伏清便乐意问她晚上要不要煎蛋吃？今天有裂纹蛋，送她两个要不要？
陈思道默默看着，等到空气安静下来才向她问：“还有蛋，之前那个人你为什么不卖给她？”
“因为我不想被之前那个人占便宜。”伏清说。
陈思道想不明白，眉心堆成一座小山。
伏清却看笑了：“我觉得被占了便宜就是被占了便宜，是不是？”
陈思道像一颗放久了的荔枝，外壳红得变了颜色，一张脸暗沉沉地道：“我可以被她占便宜，只要我知道她为的是什么。我马上就要升职，她为此很高兴，说以后吃的东西全都要在聚星买。我不高兴，升职是她一个人的喜事，我更加不用想吃土鸡蛋了。我就觉得在她眼里，我的风光比我的感受重要。”
他的感受是什么？
他感受到这段关系里他一个人在吃苦。这种苦不是暂时的，是连绵不绝的。他要向上，为她向上，苦就是奖赏。有谁会期待这种奖赏？有谁不会难过？用他自己的话说：“她是爱我的人，还是爱我的风光？
伏清在沉思，找不到句子来回答他。会问这个问题的人，答案只存在他自己心里。他的手不安分地去摸胸口的袋巾，伏清看着说：“你带根手帕要做什么？”
陈思道低头望一眼，回：“它不是手帕，是个装饰。”
伏清点点头：“它没有用？”
“它就是个装饰。”忽地，他朝鸡蛋铺里面说道，“你一直穿得很正式，我就想请教，休息时间怎么样能穿得正式又舒服？”
鸡蛋铺里一直都有四个人在。萧肃背靠墙直立，一直默默在听。
此时闻声，他才抬起头回道：“我不知道。我没有休息时间。”语毕，他像想起有意思的事，慢悠悠地问，“聚星没有真的土鸡蛋？”
伏清斜斜地瞥他一眼。
陈思道已经回道：“聚星卖的是混合土鸡蛋。有散养土鸡下的，有圈养土鸡下的，有散养蛋鸡下的，名字统一都叫丫丫土鸡蛋。”
萧肃轻声附和道：“土鸡蛋没有严格标准，这样卖是不存在问题，就是你挑口味，吃起来难受。”
陈思道猛猛点头：“买一打回来，有味道好吃的，可吃到味道不好的，就是高兴不起来，就觉得这一天可真是倒霉。”
七一举着一枚鸡蛋，忽然走到他面前去，问：“鸡蛋的反面是哪面？”
陈思道一呆，咽了两次口水，才为难地说：“鸡蛋没有反面吧。”
“有。”
七一认真的样子，迫使陈思道要给个答案。
他上下左右地看，舐了舐发干的唇，才艰涩说：“你先把它立正。”
七一把鸡蛋顿端，竖立在桌面。
陈思道像突然找到了方向，指着鸡蛋顿端说：“那上面是正面，下面就是反面。”
七一把鸡蛋放回鸡蛋筐里。
陈思道也不纠结答案，脸转对向伏清，他的问题比鸡蛋反面是哪面急迫，他像被追捕的犯人，只想跑得再快一点，不停催促伏清给他扫清障碍。
伏清却不着急，又问了一遍：“你真的要证明她不会陪你吃苦？”
陈思道哀求道：“我只想确认这一件事。”
伏清愁目锁着他：“那我就帮你。”
萧肃走到她旁边来，说购物卡是个好方式。
员工用购物卡买过什么，就会推荐什么。组织员工试吃，都没有这么好的效果。一定要是员工拿着钱自选自买的东西，向顾客推荐起来才更诚实。
“陈思道不是这样想。”伏清说，“购物卡限制了他的生活。”
萧肃看着她，仿佛很吃惊：“对聚星来说就是好东西。员工愿意被限制，表明员工对你很忠心。”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像湖底那般幽深，话却高高浮在水面，他的话意有所指。
伏清眼中的迷雾被他轻轻推散：“你认为陈思道在聚星待得不开心，女朋友一心为聚星，才让他很难受？”
萧肃不回答，抄起手反问：“你打算怎么帮他？”
伏清不学他卖关子，大方说：“他想测试女朋友是不是只爱他的风光，我就让他失去风光，试试看。”
萧肃嘴角笑起来：“方法不谋而合。只不过我认为，是他自己比较想失去风光。”
伏清微微一愣。
萧肃便朝她问：“李古默会不会担心没钱了女朋友就会离开他？”
“不会。”伏清反应过来，侧头问，“你也不会有这个困扰？”
萧肃却侧转过身去，认真想了一想，而后转过身来，回：“我在二十几岁时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