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月光下

姜瑜原先还靠在床头坐着，现在她把身体全部塞进了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但还是冷得直发抖。

她看向疗养院挂在病床前的温度计，现在是零下六度，估计夜间的体感温度应该会降到零下十度左右。

她住的203房间是一个八人间，相较于孩子们住的201房来说，空间上大了两倍不止。

但是相应的弊端也很明显，这里离烧火的厨房灶台远，冬天的时候与冰窖毫无差别。

按道理来说，疗养院内住的老年人多，本不该缺热乎被子。

可这里是冬季最冷可以达到零下二十度的污染区，床单被套都属于贵重物品，更别说塞满棉花、能够御寒的棉被了。

疗养院的员工们在离开前，把能带走的东西全都打包带走，几乎什么都没有给收容所留下。

姜瑜她们现在身上盖着的薄被，是员工们不愿意要的旧空调被。

被子的表面发黄，内里的棉花结块严重，前任所长带着她们用晒衣架拍了一整天，才把棉花打得松散了些，让被子变得勉强能用。

只不过这种被子春秋盖着还行，冬天就完全不够用了。

姜瑜太冷了。

她忽然从床上爬起来，发了疯般冲到衣柜旁边，用最快的速度穿上自己最厚的棉裤棉衣，戴上起球的围巾和帽子。

下一秒，姜瑜抬起头。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雪密密麻麻地从天上压下来，天地之间一片白色，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不断被鹅毛大雪覆盖，挺直的脊梁变得沉重，膝盖也被迫变得弯曲，整个人像是埋入了雪里，就连呼吸都喘不上气。

明明安全区也年年都在下雪啊。

姜瑜面无表情地站在窗前，嘴角忽然勾了一下。

“这日子。”她轻声嘀咕道。

这日子……到底该怎么过才好。

她把窗打开了一小条缝隙，呼啸的风声传入耳朵，鹅毛般的大雪窸窸窣窣落在窗外的松树上，雪下得太大太密，窗外的松树枝头都已经被压弯。

没过一会儿，她听见了落雪的声音，她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浑身被风吹得凉透，寒意透进骨子里，姜瑜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猛地关上窗。

她转身，重新钻回被窝，被子里还残留着刚刚的一点余温，但又很快被她浑身上下的冷气冲散。

她强迫自己低头，重新看向手里泛黄的笔记本。

面前的这一页纸右上角写着+231.6，这是收容所目前拥有的全部财产。

污染区内的猪五花一斤60元，这点钱，她连4斤猪五花都买不到。

上周她在黑市买了药品，讨价还价了很久，花了好几百块才得到了小小一包治疗腹泻的药物。

收容所的孩子们年龄不大，虽然穿在身上的衣服都是羽绒服，但这些充绒量连200g都没有、且衣料毫无防水防风功能的劣质羽绒服，在极端低温下根本远远不够。

寒冷容易导致腹泻，蒙脱石散是必买的药物。

其实姜瑜手头上的消炎药也不多了，医疗箱中的那盒是她从市区里面的一栋废弃写字楼内翻出来的，早已过期五年。

那时她把所有的抽屉都翻了个遍，纸巾、手帕、零食……抽屉里面有什么她就拿什么。

有一个抽屉上了锁，她找来铁丝一顿撬，最后发现这里头放着一沓整齐的文件夹，还有盒没拆封的消炎药。

她现在想想，当时的自己还挺幸运的，毕竟在污染区内，过期药品也被会卖出天价。

目前唯一不用担心的，就是蔬菜与主食的存量了。

气温一旦低于零下，菜地里面种的那些蔬菜就不得不全部收起来。

还好入冬前，她在疗养院的地窖里面囤了整整半个地窖的白菜，更别说土豆与胡萝卜这种高产的食材了。

一想到胡萝卜，姜瑜胃里就一阵翻涌。

自从十一月份胡萝卜大丰收后，收容所每隔一天就吃上一顿胡萝卜大餐，吃得她脸色蜡黄不说，还忍不住倒酸水。

但总比吃地窖中屯的白萝卜好。

每次吃完后，那群小孩老在被窝里面放臭屁，她闻过一次后就再也不敢踏进201房间。

更别说每天必蒸的土豆了，她从八月份开始每天至少吃上三个，现在看到这种屎黄色的地蛋就想吐。

姜瑜深深叹了一口气，今天这顿鸡吃完，收容所内就只剩下腊肉了。

可孩子们不能光吃咸肉啊，在猎物不好捕到的情况下，姜瑜只剩下了一条路能走。

那就是进山捕鱼。

姜瑜想到山里冻成硬疙瘩的泥地，还有冰凉刺骨的水，在冰面上敲敲砸砸一整天才能弄到两筐鱼。

就算手上戴着棉手套，十个手指头依然会肿成胡萝卜。

姜瑜大拇指与指甲的交界处甚至被冻裂开了好几条口子，每次捕鱼回到家后棉手套甚至会被血黏在伤口上，拽下来时手心里全是血痕。

每每想到这儿，她的心里就直发憷，连带着手又再次痒了起来。

如果她只有一个人，倒是不会过得这么艰难。

按照她的能力，姜瑜辛苦捕鱼一天后，可以连着吃好几天的鱼。若是运气好捕到了猎物，她更是能够独享一只鸡一只鸭，哪儿需要考虑其它。

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给自己找到一处遮风避雨的位置。

姜瑜低头看向被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把日子过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冬天怎么这么难熬。

姜瑜抹掉脸上的泪痕，好想到春天啊，她想吃荠菜饺子与香椿炒鸡蛋了。

膝盖骨的疼痛混杂着冷意，她看向床头柜上的白色蜡烛，思考了一下，还是没有点燃。

落雪时屋外总是亮堂一些，既然现在能看见纸上的字，那她就没必要浪费钱。

姜瑜又一次想到了自己的精神体。

那是一只昼伏夜出、最爱下雪天的狞猫，姜瑜十二岁分化为向导后，它就像从天而降的礼物般出现在她的精神图景里。

从那时起，她就一直叫它毛毛。

毛毛的身上暖烘烘的，如果它还在的话，自己一定不会觉得冷。

狞猫的耳朵上有长长的聪明毛，毛毛的比普通狞猫的更长一些，就像是在耳朵上扎了两个小辫子。

麻雀在树上叽叽喳喳说着姜瑜听不懂的话，姜瑜转头望向窗外，如果毛毛在这里，它一定会飞扑过去引得整树的麻雀惊走，满树的雪花落下。

可是它不在了。

两年前就不在了。

姜瑜用手背擦掉自己脸上的泪，攥着拳头猛捶膝盖，试图用另外一种疼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