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货郎
吃过早饭,迎着朝阳,赵家众人忙碌的一天开始了。
娘和大姐要去河边洗衣服,快要入冬了,得把冬天的被子衣服拆开洗一洗,要不然一股霉味。
二姐三姐白天要看着晒谷场里的粮食,怕鸟来吃,也怕落上鸟屎。
四姐五姐去打中午的猪草。
六姐最小,到地里看看能不能捡些别人地里落下的花生、谷穗。地里落下这一星半点的,村里人都默认谁捡到就是谁的。
一般都是小孩儿去捡。
奶奶守家,一般情况下,会编一些篮子,或者蒲团垫子。
爷爷和爹拿着镰刀去河边割芦苇草,准备晒干了翻新一下屋顶。
这种茅草屋顶有很大的安全隐患,夏天不防晒,冬天不抗冻。雨水过大,屋顶容易漏水。太过干燥还容易引发火灾。
除了便宜不要钱,没有任何好处。
赵敬文在院子里打弹弓,二叔家的赵敬苗8岁,三叔家的赵敬平7岁、赵敬安4岁,三人结伴过来找他玩。赵敬禾今年13岁,要上学堂,已经不跟他们混在一起玩儿了。
虽然三个叔叔分家,但是不影响五兄弟的感情。
二叔家有二儿二女,分别是大姐赵香玉15岁,二哥赵敬禾13岁,三姐赵香珠10岁,四弟赵敬苗8岁。
三叔家有二儿二女,分别是大姐赵大丫12岁,二姐赵二丫10岁,三弟赵敬平7岁,四弟赵敬安4岁。
胖小子平哥手里拿着两颗鸡蛋,兴冲冲的喊:“狗蛋,货郎来啦,咱换糖吃去。”
每人手里都有两颗鸡蛋。
坐在门口编蒲团的奶奶看几个孙子来了,很欢喜,虽然她平时不待见三个儿媳妇,但是对几个孙子确是都疼爱的。见状,她去灶屋拿了两枚鸡蛋塞到赵敬文手里,“狗蛋也去,跟你哥哥弟弟换糖吃去。”
笑眯眯的嘱咐:“你们几个皮猴子走路慢点,别摔了。”
众孙子们:“知道了,奶奶。”
赵敬文跟着几个哥哥,走在村里的小路上。
他五岁之前,对村子的记忆很模糊。
小孩子嘛,印象深刻的就是各种吃的,柿子树下的一窝蚂蚁,落在窗台上的小鸟,二奶奶家的大黄狗……
赵敬文现在再来看赵家村,比他之前下乡扶贫时候遇到的那家还要贫穷100倍。
每家每户都是土房茅屋,窗户都是小小的,规模样式跟自己家的差不多,灰扑扑的,感觉还漏风漏沙。
每一栋房子好像都在说:我好穷,我好穷,我好穷。
村里的大人小孩儿,一个个面黄肌瘦,营养不良,脸颊凹陷,双目无光。
衣服全都是打补丁的,甚至有的小孩还是没穿衣服的。
跟他一样大,大约五六岁的女孩。
就这么光着身子,无所顾忌的在路上玩耍。
是女孩子!
当然,也有光着身子的男孩儿。
虽然没穿衣服的小孩只碰到几个,但是给赵敬文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世界在崩塌,三观在重塑。
赵敬文读了这么多年书,古今中外各类名著,可是现在他依然觉得,自己语言组织能力如此的匮乏,形容不出这片土地的贫瘠。
那种对生命的轻贱。
作为一个人,基本的尊严是没有的,生下来就是为了活着,拼的就是命硬。
父母给口吃的,活着就行。
甚至有好几个小孩争抢一块烧饼,为了一块饼打起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闹饥荒了。
有好几次赵敬文都停下来,心情是沉重的,迈不开双腿。
平哥催促:“狗蛋,走啊,再不走糖该换完了。”
幼童看不见眼前的荒凉,只看到远方的糖果。
在苦涩的生活中,人们总是会抱有期待,期待货郎会何时带来的糖,期待地里的庄稼有个好收成,期待自己的妻子顺利的生下健康的孩子......
有了美好的期待,日子就有了奔头。
货郎在村子里正中间的位置,方便村里四面八方的村民赶过来。
货郎转着手里的拨浪鼓,拨浪鼓的声音就是信号。只要听到拨浪鼓的声音,村里人就知道货郎来了。
今天是两个货郎结伴而来,一老一小模样相似,看着像是父子俩。每人挑着两个小木柜,里面是一个个的小抽屉,抽屉拉开就可以展示这次他们带来的商品。
一般来说都会带一些日常用品和小孩子的零嘴,像煤油、蜡烛、针线、油盐酱醋,木梳、头绳、麦芽糖、红糖糕之类的。
两个货郎身边已经围了一圈小孩了,赵敬文观察到,全部都是小男孩,没有一个女孩。
“我要换糖。”
“给我糖。”
“我也要换。”
“是我先来的。”
几个小孩子叽叽喳喳的。
两位货郎都是好脾气,安抚道:“慢慢来,这次带的糖多,大家都有。”
两个鸡蛋换一小块麦芽糖,也就指甲盖大小。
换了糖之后的小孩儿大部分都兴冲冲的跑走了。
这时候才会陆陆续续的来一些买东西的妇人,有买缝衣针的,有买盐巴的,有买线团的。
如果想买的东西没有,还会托货郎下次从县城里带,毕竟从村子去县城走路要花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
交通不便,路途遥远。
很多村里的小媳妇基本上都不怎么出村。
一枚缝衣针要三文钱,盐巴一小包要二十文,一小竹筒煤油十五文,线团三文,桃木梳二十文,红头绳两文……
赵敬文站在一旁看,对古代的物价有了大概了解。
年轻货郎:“小孩儿,你要换糖吗?你要是不换,我们就收拾东西走了。”
赵敬文观察了半天,这两个货郎确实是父子俩,而且脾气都很好。
有一些小媳妇挑挑拣拣半天,什么也不买,他俩也不生气,只是把东西重新收拾好,耐心的接待下一位顾客。
感觉他们人挺好的,赵敬文才问:“我有两颗鸡蛋,如果卖给你,值多少钱呢?”
年轻货郎:“两个鸡蛋,一文钱。”
赵敬文:“可是鸡蛋不是一文钱一个吗?”
他记得奶奶说过,鸡蛋能卖钱,一文钱一个。
年轻货郎看这孩子白白嫩嫩长的好,耐心的解释:“你说的价钱得到镇上去卖才有,我们这一路也是要赚钱的,路上坎坷,有可能还会碎掉一些,有损耗的。”
懂了,就是赚差价。
糖在古代是金贵的,农村人不舍得花钱给小孩子买糖吃,但是自己家下的鸡蛋不要钱,拿两个给小孩换糖甜甜嘴,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货郎收到鸡蛋转手卖到镇上酒楼也是一笔收入。
说白了,就是最原始的以物换物。
赵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