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再回北平
冯国梁回到北平的那天下午,天色阴沉,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干燥气息。
他下火车之后没有先回住处换衣服,直接去了总统府。
身上的外套还带着鞍山矿区那边的风尘,袖口有几道细碎的灰痕,是在那片高地上站久了被风吹上去的。
他走得不快,从火车站到总统府的路他走过好几遍了,但今天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实一些。
路边有一家旧书铺子,门板斜靠着墙,老板蹲在门口捆一摞旧书,绳子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捆。
捆完了把书摞搬到门边的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去了。
再往前走是一条窄巷,巷口有个卖烧饼的摊子,炉子里的炭火还亮着,铁皮盖子上烤着几个烧饼,边角发黄。
摊主是个老头,弯着腰往炉子里添炭,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冯国梁走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面香,他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巷子深处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衣裳,竹竿上搭着几件旧褂子,一件一件地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进了屋门。
张定北在二楼的会客室里等着。门开着,冯国梁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冯国梁身上那件带着风尘的外套,没有说什么,只是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桌上放着两杯茶,没动过,杯沿的热气已经散了,茶水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旁边搁着一碟花生米,没有动过,花生米在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
冯国梁进门后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面朝窗外檐角的兽头雕饰看了一会儿。
窗外北平的天色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檐角那只石兽在灰白的天空背景下轮廓清晰。
兽嘴微张着,雨水口朝外,石面上留着一层薄薄的水渍,是前几天下雨积下来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走到桌边坐下。
张定北看着他,等他自己开口。
沉默延续了相当一段时间。久到窗外有风沙扑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轻响。又过了一会儿,冯国梁才开口。
他没有说结果,而是把他看过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摊开——从辽西走廊的纵深配置、鸭绿江的工事工期、旅顺与津门、青岛四要塞协同预案,到奉天、北平的产能分工与衔接,再到郭维城部的战备状态、空军的维护情况。他说得慢,不像是汇报,更像是在重新确认一遍已经得出的结论。
他说到旅顺炮位缺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说到津门码头只能支撑三个月常规补给的时候停了一下,说到青岛那三处外海锚地的时候声音恢复了正常。
他说完鸭绿江的时候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继续往下说。
张定北没有打断,始终靠着椅背在听,偶尔端起自己的茶喝一口,杯沿的热气已经散了,他没有续水。
桌角那碟花生米始终没有动过,碟子边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被灯光照着显出细细的绒。
说完最后一个细节时,窗外檐角的影子在地板上已经挪动了一小段距离。
屋里的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像有人在窗外拉了一层薄纱,把阳光筛了一遍才放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些凉透的茶杯和摊开的纸页都镀上一层灰白色的边。
张定北等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是从辽西开始看的。从头走到尾,你心里有数了。”
冯国梁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自己摊开的那几页笔记,然后把它们收起来放回口袋。
他抬头的时候目光落在张定北脸上,直接说了下去:
“大帅,我从西北来的时候,心里是带着一个疑问的。你整军、修要塞、练兵、建厂,费了这么多年功夫,到底是为什么。我沿途走下来,看了九样东西。辽西的工事纵深、鸭绿江的江防工事、旅顺的炮台基座和码头、津门的河防交叉火力、青岛的老炮台翻新和外海锚地,还有奉天兵工厂的总装线和北平重工基地的工地。每样都看过,每样都想了一遍。”
“现在我可以回答自己:你这几年做的事,不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盘。你是为了一条线——一条从鸭绿江到旅顺,从奉天到北平的线。”
他停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你这条线,工事是真的,厂子是真的,人也是真的。你手里缺的是炮、是钢、是煤。”
张定北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冯国梁脸上停了一会儿,慢慢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在心里想过很多遍的事:“你一路看过来,看见了我没有的东西。也看见了我有的东西。既然看完了,那你告诉我——这条线,你愿不愿意留下来一起守着?”
冯国梁说:“我愿意。”
会客室里安静下去。只剩杯底轻轻搁在桌面上的细响——冯国梁把手里的空茶杯放回了桌上,杯底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里。
窗外檐角的兽头被风吹过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从灰暗的天色中传下来,片刻之后随着风势减弱而平息,没有再响。
檐角下的铜铃被风吹动了一下,晃出半声轻响,然后也停了。
张定北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碟没有动过的花生米端起来,推到他面前:“吃点东西。从早上到现在你还没吃饭。”
冯国梁低头看了一眼那碟花生米,伸手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花生米是炒过的,嚼起来脆响,壳上还带着一点细盐。他嚼完了,又捏了一颗。
张定北没有坐下,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风从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把窗缝调小了一点,风变小了,只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