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弱者的武器

鲁克这几日算得上春风得意。

通过纺织厂的渠道搞到了那些廉价染料，做成色彩鲜艳的绢花和装饰，转手就能将帽子卖出高价，轻轻松松赚了一笔。

当然，鲁克也不傻，他心知这种手段不是长久之计。

廉价染料的质量堪忧，顾客们图一时新鲜将帽子买回去，过不了多久就会发现问题。

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作坊签了合同，只负责将对应的货物送到店铺老板手上，后续怎么维护、怎么售后，是那些人自己该考虑的问题。

他又不是慈善家，东西要是没点问题，怎么可能以这个价格出手？

趁着圣诞节的机会，问题还没被发现，他只想赶紧再捞上一笔。

他刚刚跟东区几家店铺签下了订单，目前定金已经到手，只等着交货了。

周日上午，因为心情不错，鲁克今天难得起了个早，哼着歌走进自家作坊。

这间作坊坐落于街道背面的狭窄巷子里，两侧挤着联排劳工房，距离斯皮塔佛德市集、丝线布料批发商铺不远，方便他日常拿货送货。

作坊的面积并不大，只有两间挨挨挤挤的旧屋子，一些乱七八糟的废弃物料堆积在院子里。

工作间的窗户很小，屋里采光很差，只能点着蜡烛和煤油灯照明。

油烟和纤维粉尘混在一起，全都糊在窗户的玻璃上，显得到处脏兮兮的。

现在是白天，为了节省一点灯油，两扇门全部向外大敞着。

从门口往里看，只见狭小的工作间里挤了十来个女工，大家肩挨着肩，围坐在几张木板拼成的长条案桌。

鲁克作坊的女工每周要工作六天半，只有周日下午半天可以休息。

他背着手走进工作间，目光在女工之间逡巡。

女工们已经习惯了他这副作派，熟视无睹地专注自己手里的工作，生怕一不小心触了他的霉头，招来一顿谩骂。

鲁克对作坊的女工向来没有什么好脸色。

做得好没有任何奖励，动作稍微慢上一点就要找由头乱扣工钱，简直蛮不讲理。

此时的温迪刚刚走到斯皮塔佛德集市。

虽然昨天已经从萨莉那里获得不少信息，但为了进一步摸清这个作坊的底细，她还是决定亲自过来走一趟。

经过周六的大集，斯皮塔佛德集市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闭店休息，路边留下了一大堆生活垃圾，清洁工人们正在打扫。

根据萨莉给出的地址，她穿过集市和几条街巷，来到了鲁克作坊的院墙外。

还未靠近，就听到屋子里有个中年男人正在斥责女工，声音听起来十分刺耳。

想必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鲁克了。

温迪心中了然。

像鲁克这样狡猾的小商人，十分懂得如何在法律的边界游走，靠着些弄虚作假的手段浑水摸鱼。

目前国家尚未确立正规的生产标准，像玛莎、鲁克这类至多十来个人的家庭私人作坊，也不在工厂督察的常规巡查范围内。

使用劣质、有害染料进行染色，这件事本身并不违法，只有当其被认定为妨碍公共卫生、造成严重污染时，才会受到地方卫生督察的重视。

法律的手段对鲁克缺乏足够的威慑力，想要帮助玛莎太太，她只能另辟蹊径。

温迪没有贸然上前打草惊蛇，在作坊几步外稍稍打量了一圈，就转头拐进了两侧工人租住的街巷。

现在天色尚早，部分出租屋的烟囱还飘着炊烟，一家人聚在桌子上享受休息日的早餐。

她正准备寻人打听消息，就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正提着挎篮从家里走出来，预备到附近的流动摊位上购置生活用品。

对方年纪大约四十五岁上下，一头褐色的长发用发网固定在脑后，戴着灰蓝色棉布波奈特女帽，身上的衣物虽然有些褪色，但浆洗得很干净。

一开始瞥见这个温迪生面孔，妇人并没有在意，准备越过她继续往前走。

却见到对方直直停在自己面前。

她往旁边退开两步，投来一丝略带警惕的目光。

“这位婶婶，请问您知道鲁克作坊怎么走吗？”

听到是问路，妇人松了一口气，“在前面那条巷子走一段路再右拐就到了。”

“谢谢您。”温迪取下围巾，礼貌道了谢。

妇人刚想要走，却见对面又皱了皱眉，显示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此时才注意到，面前这位姑娘不过十五六岁，微微红着眼圈，看着有些可怜。

对着这样年轻的孩子，妇人心中起了怜惜，破天荒地主动追问道：“小姑娘，你去鲁克作坊要做什么？”

见对方似乎放下了警惕，温迪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她低头，做出纠结的样子，过了好一会，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母亲说，她给我找了一份好工作，就在鲁克作坊……”

“哎呀！”妇人下意识惊叫了一声，感受到对面小姑娘疑惑的目光，有些掩饰性地移开视线，“你母亲怎么会想到送你来这……”

“家里只有父亲一个人工作的收入，弟弟妹妹还小，我总得替他们分担一点压力。”

“如果找不到工作，我就只能嫁人了。”

妇人闻言不由得感到气愤，“你才多大，就想着将你嫁出去，怎么能有父母这么狠心？”

“我本来就不是母亲的孩子，父亲也不喜欢我。”迎着对面同情的目光，温迪垂眸，继续做出伤心的样子。

原来是父亲娶了继母……这倒是正常了。

她的女儿比温迪大不了几岁，见此难免有些不忍，“真是可怜的孩子，你想去鲁克作坊倒容易，只是……”

“难道这是个黑作坊？”

“黑作坊倒算不上……”

妇人稍作犹豫了一下，将她知道的事情悄悄告知面前的小姑娘。

也许是害怕得罪鲁克惹来麻烦，她的描述不像萨莉那样详尽，在一些关键处显得含糊不清。

尤其在涉及到那两个年轻姑娘的事情上，她明显不愿多说。

温迪识趣地没有过多追问，只是一脸感激地表示自己会好好考虑，然后跟妇人道了别。

接下来，她围绕着集市附近又逛了几圈，有意寻找那些四十到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女性继续打探情况。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前面的妇人一样热心。

遇到这套说辞不管用的情况，温迪不得不忍痛慷慨解囊，花费了几便士，才终于从她们口中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看着钱袋里剩下的几先令，她只能默默安慰自己，这些都是必要的支出。

从打听到的消息来看，故事的主要内容和萨莉昨天所说没有太大出入，只是丰富了部分细节。

原来这十年间也有女工的家人曾经去作坊闹事，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