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追索(上)
“娘子此计……”固安夫人哄睡了永昌公主,亲自携着青云走出门外,“皇后殿下未必没有打算……只是公主心焦,难免寻着娘子来问。”
青云半垂下眼帘,向固安夫人投去一眼。她声音轻而柔,倒像只是寻了个人倾诉。
“那公主……”
固安夫人微微摇头,不由失笑道:“到底公主年纪尚小,皇后殿下有时难免要瞒着公主些,今日不想娘子也有此计,以娘子一个外人说与公主听,也好安公主的心了。”
青云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原以为此事多半要拂了两位圣人的意思,故而多有忐忑,这下听着固安夫人意思,倒像是皇后另有打算,只是这关头特意给公主安排了出宫散心,在公主这打个岔?
她不由眨了眨眼睛。
固安夫人见她这神情,也是一般微微点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清。
看来的确是这样,青云终于确定下来,她一介寻常妇人能想到的法子,皇后殿下未必就想不到了,大约是有什么不能与公主直言的缘故。
“如是,若能安了殿下心来,妾也好安心回去。”青云笑道,“原还忧心着是否冒犯两位圣人。”
固安夫人却是笑开了道:“公主是圣上长女,圣人自然是不舍爱女远嫁的。只是公主年纪轻,藏不住事,又是性情人。”
“是公主率直。”青云应道,微拎起裙裾下了台阶。
道观这几间客室台阶不高,不过三阶,两侧还有些初春时候生出的青苔与蕨草,观主崇尚道法自然,并不叫人除去。
其实略有些滑脚了。
“夫人便送到此处就是,公主还在里间,不好劳烦夫人远走。”青云笑道,“想来此时公主也离不得夫人。”
“娘子是可心的。”固安夫人微笑道,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沾染了夜露的蕨菜拂过她裙摆,染出一层深赭色。
青云回头望向她,发觉她笑意略有些深沉。
她不由偏了偏头,头上金蝉微微振翅。
“娘子快回去吧,更深露重,不好染了时气。”固安夫人笑道,“总是在观中,我便不远送了。”
青云满腹狐疑,可到底固安夫人已有了送客意思,她不好多问,只得往后院过去。
啊,不好。
她忽然反应过来,先前将玄真落在房中了。
不过玄真毕竟是观中人,此时想必也已睡下,不好贸然打扰,青云也便没多想,径直先往后院去。
夜已有些深了,后院里多数房中已是漆黑一片,只有一间房里还残下一室蜜色。
看来兰香还在等她。
青云舒一口气,今日若能成功搭上公主这条线,便能彻底摆脱裴颂之,这后院的旧厢房也不必再住,她大可去长安城郊寻一所僻静宅院。
她这么想着,脚下便也轻快许多。
只是还没走出几步,脚步便又顿了下来。
后院外站了不少缁衣卫。青黑衣袍在昏黑院中格外隐蔽,若非走近了能借着月色辨别几道轮廓,便极难发现暗中隐伏的缁衣卫。
她不由凝神看过去,几乎五步一个,守在院门外,见她过来,微微垂下头,一语不发。
这是裴颂之手下亲兵。青云皱起眉头,随口朝门边一人问道:“你们裴少卿在何处?”
静默。
满座寂然无声。
无人应答。
裴颂之手下这些人倒是纪律严明。青云不由撇嘴。既然没应答,她便只好自己亲探虎穴了。
她深吸一口气,自行推开房门。
“娘子回来了。”
裴颂之便坐在她常用来梳妆的旧桌案后,随着这一声抬起头来。
青云脚下一顿。
现在是先与裴颂之陪笑?还是先温柔小意稳住裴颂之?
不,都不行。今天她在公主面前才说过他强迫与她,下了裴颂之面子,可算是与他撕破了脸,此时再是温柔小意也没什么用处了。
他已知她从无半分心意。
于是青云肃容回望裴颂之:“裴少卿。劳烦裴少卿久等了。”
“的确是久等。”裴颂之笑了一声,望向另一边。
兰香两只手教束在床脚,嘴上封了布帛。
青云心下冷笑一声,为了不让她察觉风声脚底抹油,裴颂之还真是下了苦功。
“你先放了兰香。”青云道,“总之妾人已回来了,外头净是裴少卿的缁衣卫,妾除非生出一双翅膀,不然总也跑不掉。”
“这是自然。”裴颂之微笑道,亲自解下绳索布帛,做了个“请”的手势。
“娘子,他将咱们行李全锁起来了!”兰香才得了自由便扑向林青云,“咱们,咱们没钱啦!”
青云搂过兰香,眼神却望向裴颂之,没说话。
她在等裴颂之自己说。
“这是自然。”裴颂之倒也不遮掩,笑了一声道,“娘子次次要从裴某府上不告而别,所恃不就是这些崔氏所赠钱财?让裴某猜猜,崔殿中……如今是崔御史了,自请调任利州监察御史,娘子又恰好是利州人氏,此前萧都尉又替娘子弄了一张利州路引……”
他执起茶壶,倒了两杯水,推给青云一杯。
“娘子此次怕是要借着通天观改换门脸,出家做女冠好云游至利州了。”
青云仍旧不言。
他什么都知道了,她再多说也是白费,不如省下心思预备他后招。
裴颂之看她半晌不说话,只好自己先笑了一声,抬手拿起茶杯:“看来裴某所料不错。”
青云仍旧不说话。
院外全是缁衣卫,是裴颂之亲兵,今日若要逃离只怕不能;公主那边所居不近,只怕到了明天裴颂之也不会再让她见着公主……
看来只有与裴颂之一道回去一途了。她不是三郎那般百年风骨的君子,她是女人,活着最重要。
再说裴颂之能怎么样?了不起陪他睡一晚上,死猪不怕开水烫,裴颂之还能杀了她不成?
“既然裴某全都猜中了,还请娘子为裴某答疑解惑。”裴颂之步步逼近,直到青云身前。
兰香早吓得躲去墙角了。
她几乎能数清他睫毛。
“裴少卿请讲。”青云微微偏过头去,不想看裴颂之那双眼睛。
似笑非笑,还有几分迷蒙,看久了要丢魂儿。
“……裴某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