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冬日凌冽的寒风跟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马蹄疾驰驶向大内皇宫。一路上,不见人影,只剩路边杂乱倒着数只残灯,里面灯火将熄,散出微弱的光芒。上半夜还是人头攒动、繁盛浩闹的千街万巷,到了下半夜竟然变得如此冷清。
江琅默默看在眼中,拢紧了外袍,顺带将小孩往怀里塞了塞,不让更多风灌进来。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他这个皇帝爹真死了,自己被迫登基。
另一条路则是今夜只是虚惊一场,自己还有时间徐徐图之。
江琅望了眼天色,咬紧了牙关,“霍韫,别担心我,再加快点速度。”
大内皇宫外门早已落了锁,此时又非同平日,看守的侍卫更加谨慎。远远看见一匹白马飞驰而来,纷纷打起精神,扬声喝止:“来者何人?夤夜擅闯皇宫,乃是死罪!还不快快勒马,离开此处。”
“大家都抄起家伙——”
霍韫:“殿下当心。”
说着,他勒紧缰绳,马蹄立即停了下来,掀起地上层层雪花。
守卫举着火把上前喝止,“尔等还不快走?在此处做甚?”
霍韫严声道:“大胆,座上乃七殿下,我是七殿下随行侍卫霍韫。”
守卫:“无令,任何人都不能进入。”
霍韫硬邦邦地跟人攀关系:“事发突然,七殿下须得即刻进宫,各位兄弟行个方便。”
守卫:“宫规森严,还望见谅。”
江琅在他们说话的工夫朝城门之上望去,天际泛出一层朦胧的橙红色,似是朝阳即将跃出。
“这是……着火了?”江琅眯了眯眼睛,唤了一声霍韫,“你不是说朝中阁老宗亲都在宫中吗?里面怎么会着火?”
霍韫并不知道为何,正欲和守卫再理论。
江琅道:“今夜是正月十五,没有宵禁,任何人都可彻夜出入宫中。为什么突然把守起来,是谁让你们守的?”
守卫:“这……”
江琅从腰间拽下一块墨色玉佩,抛到守卫手中,“我不为难你,拿着信物去找你的上峰,就说七皇子江琅欲回宫休憩,让他来见我回话。”
江琅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语气从容不迫,年纪不大的身体里藏着一个早就在职场历练过的灵魂,此时拿出来吓唬人,颇有些效果。
守卫握着玉佩,踌躇片刻,匆匆拱了拱手离开,去找上峰禀报。
霍韫低声靠近江琅,“殿下,今日上元节大朝会后,陛下和太子本应到正阳门赏灯,可之后突然下令取消灯会,彻夜封城,任何人不得逗留街巷上,又宣召了各政事堂大臣及宗亲入宫。属下着急寻殿下,未在现场,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
“你不知也正常。”
霍韫是江琅的侍卫,江琅在灯会失踪,他必当第一时间来寻,此时顾不上旁的事情情有可原。江琅又问他,“我的事你告诉别人了吗?”
霍韫摇头,“属下本想先去找太子,但是寻不见太子身影,只得作罢。”
江琅上面有两兄,太子和安王争斗得厉害,相比之下,他就是个透明人,只是与太子是一母同胞,关系更亲近些,霍韫为了他着想,先去找太子商议本没问题。
只是碰上此变故,一会到了宫中,他免不了要想想怎么和别人解释今日去向。
说话的空隙内,方才拿了玉佩的守卫回来了,他身侧跟着一个穿着软甲的男人,左手提灯,右手下意识摁着剑柄,步伐矫健地走上前。观那守卫姿态,此人应当就是他的上峰了。
“殿下恕罪,臣是今日正阳门值守。”上峰将玉佩交还,“臣即刻着人开门。”
江琅将玉佩收入袖中,霍韫上前牵马,刚拉起缰绳,上峰伸手轻轻压住,放低声音,“殿下,宫里出了些变故,待会入了宫,殿下见什么都不要多问,更不要惊惧,陛下此刻在福华殿,太子亦在,臣派人护送殿下直达福华殿面见陛下。”
上峰将灯交与霍韫,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等一下,你姓甚名谁?我还有一事要托付给你。”
江琅叫住了他,将身上披着的衣服扯起来,露出底下小孩懵懂的脸庞,“不知道是哪家走丢的孩子被我捡到了,外人不能擅入禁中,就交给你照拂一晚,明日我再来接他。”
上峰抬眸望了眼马上之人,颇有些意外:“臣……姓宋,小字子澜。”
江琅拍了拍小孩,温声安抚,让他无须害怕,明日就送他回家。
小孩一晚上被拐又被救,此刻看着这么多穿着甲胄的兵士,知道这是官府的人,倒是没怎么害怕,任由霍韫将他抱下来,递给上峰。
宫门打开,江琅下了马,霍韫为他撑伞,两人徒步走进去。在两人后,有宋子澜特意安排的几个守卫缀着,护卫江琅的安全。
禁中宫墙高耸,呼啸的北风也灌不进来。只是江琅发着烧,忽然自己下地走路,脚步有些飘浮,全靠霍韫扶着才不露出异样。
江琅想着上峰方才的话,禁中守卫本属禁军,可方才守卫明显是青麟卫打扮,青麟卫与禁军不同,只听皇帝差遣,非大事不会出动。
能让青麟卫接掌大内守卫,看来今日之事必定不会小。
“殿下当心,此地污秽。”霍韫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抬手想用衣袖作为遮掩,挡住江琅的视线。此时风力小了,一股血腥味灌入江琅鼻中。穿过外宫门,里面竟是一具具被白雪覆盖的尸体。
江琅推开霍韫的胳膊,地上猩红的鲜血被飘落的雪花埋了大半,路边站着不少正清理尸体的宫人。两两将尸体从雪里挖出来,裹上草席,抬到不知何处。
江琅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尸体,震惊之情难以言说。活了二十多年,他见过的死人也没有现在的十分之一多。
难怪方才要叮嘱他不要惊惧。
在一具尸体从面前被抬走时,江琅再忍不住,猛地顿下脚步。仰头望向浓黑的天幕,雪花如白絮,纷纷扬扬洒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发丝上,冰凉的触感让胃里的翻江倒海一点点归于平稳。
霍韫有些担忧:“殿下?”
“走——”江琅艰涩道,踏着地上的残血一步步往里走。
如果想活下去,他就要慢慢适应这里的残酷,不能露出任何胆怯。
江琅当作没看见,径直朝里面行去。好在内宫没有尸体与血迹了,只有一群焦头烂额的朝臣。
睃巡一周,发觉他只见过为首的几位,其中以宰辅杜珩最为熟悉。
杜珩今夜本在外面逛灯会,突然被宣入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和江琅一样看见一地的尸体,受到不小的惊吓。可怜他来的匆匆,穿着单薄,年过半百还得站在穿风的廊下与同僚议事,脸被冻得已经发青了。
江琅被众人簇拥过来,一进来就引起他们注意,平日里对他这个皇子爱答不理的大臣,此时全都围了过来。
“七殿下!”
“殿下来了。”
“殿下!”
杜珩及众人冲江琅就要拜,江琅哪能真让这群老大爷行大礼,立马扶了起来,“诸位不用拘礼,事发突然,我方入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父皇与太子皇兄此刻还好吗?”
杜珩不由感慨,“殿下亲自去殿中探望吧。”
江琅见他没说好与不好,心里就有了数,要是没事肯定会直接说出来,让他自己去看,那就是情况非常不好。
话到此时,彼此心领神会。江琅顾不上与他们多说,将肩上的外袍扔给霍韫,匆匆跑进福华殿。
福华殿里灯火通明,御医与赵王都在,见江琅来了各露出异色。
江琅本要绕过屏风去看皇帝,却被赵王一把拦下,“小七不是正在宫外游玩吗,怎么突然进了宫?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皇叔是指什么消息?”江琅看向赵王,赵王名叫江秉,是皇帝的幼弟,只比太子大上三四岁,向来受皇帝器重和宠爱,在外朝中,势头并不比太子弱。
“我今夜遭遇歹人胁持,刚被救出来,就着急回宫探望父皇,哪知一进宫,就听说又是起火又是杀人,我倒想问问皇叔,怎么出了事,没一个人来通传我的?”江琅说得义正词严,让赵王对他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