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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有晚客带春来》

67.无果

漫漫长路一程又一程,无边夜色一天又一天,一直到了北宁城最繁华的都府,肖霁霜还是没有办法。

北地苦寒,消息闭塞,人口也不算太多,北宁城竟意外地保留着战前的平静,街道虽萧索,商铺多闭户,但至少未见烽烟,人们脸上甚至少见愁苦,几乎无从窥见战乱的动荡。

肖霁霜在城门口一处简陋的茶摊歇脚,想打听南下的车马,先做生意好求人,他要了碗茶,才将豁口的茶碗送到唇边,就同斜对面一个正指挥伙计从骡车上卸货的行商不经意对视了。

行商愣愣地瞧着,肖霁霜原想举着茶碗回应一下,却见他手中账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了过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见到了极恐怖的景象。

未等肖霁霜反应,旁边一个穿着深蓝锦袍、头戴皮帽、身量不高的年轻商人猛地跨步上前,转头看来,脸上浮现出震惊,旋即这震惊又转为了然,在行商开口说话前,一把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力道之大,几乎将人按倒在货物堆上。

商人似乎凑到行商耳边说了些什么,随即松开手,示意吓傻的伙计将几乎瘫软的行商扶进客栈。

肖霁霜将茶碗搁下,尚不明白这闹的是哪一出,但行商与伤兵几乎如出一辙的反应,已表明此地不宜久留,留下几个铜板,便趁着那边骚乱打算起身离去。

可那商人已经大阔步走到了桌前,将手按在桌面上,显然是在阻止他的离去。

这般做派,倒是不见明显恶意,肖霁霜等着对方先开口。

商人也意识到自己唐突,整了整衣襟,抱拳深深一揖,开口却是女子的音色:“这位……公子,下人无状,冲撞了贵人,万望海涵。我家长辈曾得公子相救,此地非说话之所,对面悦来客栈是敝商号名下薄产,可否请公子移步一叙?”

悦来客栈三楼厢房,门窗紧闭。

年轻商人屏退所有随从,亲自为肖霁霜斟茶,随后后退两步,竟撩袍跪倒,行了一个极重的大礼:“在下陆晏,祖姥姥曾得仙尊相救,没有仙尊,就没有今天的陆氏商行!”

见肖霁霜脸上疑惑,她又补充:“当年遇事,商队中有一周姓长辈,与仙尊乃是旧识。”

提及周大哥,肖霁霜略一想便有了印象,即使不问,稍作思考,也知她行商路上应是直面过那“魔头”了,只将她扶起来道:“你们逃出来,必定费了番力气。”

陆晏愣了愣,不想他这就猜出了她如何认出他身份的,便道:“为了避祸,我们一贯走险道,谁知还是碰上了魔头布寒,幸好跑得快,只打了个照面,冻病了几天,并无大碍……他与您,确实太像。”

肖霁霜轻叹一声。

“在下斗胆,万不可听那同归于尽之言,仙尊一路到此,也可见眼下情势,远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陆晏说到这,难免有些底气不足,便生硬转了话题,“……仙尊此行打算去往何处?”

肖霁霜本就心事重重,一时未能注意她语气上的微妙之处,道:“到底如何,我也还没想好——我欲南下,正要找地方租借车马,往柯州元辰观寻一……故人。”

陆晏听了,暂松一口气:“仙尊于陆家有活命再造之恩,此恩陆家世代铭记。在下跑商多年,倒也算通晓行情,仙尊若要南下,如此时节,怕是难寻车马代步。”

那行商的反应已足够说明一切,肖霁霜便问:“你这般说,想来有办法?”

“有。”陆晏答得干脆,“两日后,商队有一批紧要货物需押送南下,走的是一险道,人迹罕至,较为稳妥,可顺路送仙尊到柯州,只是……”

她顿了顿,想好措辞:“需委屈仙尊,全程待在马车之内,绝不可露面,车帘需钉死,饮食由在下亲自送入。途中无论听到任何动静,除非在下亲自来请,万勿现身”

肖霁霜微微蹙眉:“何至于此?”

陆晏苦笑:“一则,为避人耳目。二则……实不相瞒,陆家商行早年有些江湖规矩,半路搭伙的‘贵客’若随意露面,于财有碍。虽是陋习,但行商之人,宁可信其有。”

自古以来,商人惯是迷信,有些稀奇古怪的忌讳也属常事,肖霁霜并不介意,便道:“那就多谢陆老板了。”

陆晏连道两声“岂敢”,又说:“届时为了避免盘查,可能还得劳烦仙尊和我一个老伙计挤一挤,虽然个头大了些,但身上一定打理干净。这两日就请仙尊在悦来客栈下榻,由我陆氏商行招待。”

肖霁霜觉得她那形容颇为奇怪,但并不多问:“无碍,陆老板相助之情已是难得。”

到了出发那日,肖霁霜掀开帘子正欲上车,却和一双圆溜的眼睛猝不及防对视,对方一见他,耳朵抖了抖,耷拉下舌头,嘴角高高咧起。

这所谓“老伙计”,竟是一只体型超出寻常的巨犬,吠叫两声,就抬起前爪在空中扒拉两下。

“素奴,坐好!”陆晏走到肖霁霜身后,呵斥一声将它骂了回去,转而解释,“它惯是没轻没重,见了公子觉得亲热,便要来讨嫌,任它爪子拍是两下,衣袖都要勾丝,白瞎了东西。”

肖霁霜倒是不在意,伸出手,素奴便往前一趴探过头来让摸,他揉了揉它的脑袋,笑道:“它叫素奴?倒是乖巧。”

陆晏就道:“还望公子不要嫌弃,有时候运些不方便的,为了掩人耳目,便以它来做借口。”

肖霁霜摇了摇头:“路上有它相伴,倒也添得几分趣味。”

见他不介意,陆晏松了口气,又递来一个幕篱:“途中停车之地虽都是在下挑选的‘周全之所’,但难免鱼龙混杂,公子下车时还请戴上,以免生祸。”

肖霁霜应下,她便招呼手下人再清点一遍货物,确定没有差错,就吆喝一声,出发了。

一路出了北宁城,又到了威州边界,从平坦的官道转向颠簸的小道,甚至摇摇晃晃驶上了崖边开凿的山道。

肖霁霜在马车里东倒西歪,抱着半个身子趴在他腿上的素奴,有些好奇,便问:“陆老板如何找到这条道的?”

陆晏的声音从帘子的缝隙里传进来:“百年前,有个商队走这条路北上——那时威州还叫广京,突然天降大雪,车马难行,整个车队从山崖滚落,无一生还。本来就是商户才惯走的路,出了这档子事,其他人都觉得不吉利,久而久之就荒废了,我姥姥有一次为了赶货期走过这条道,后来给修过一次改了路线,就算常跑商的也少有知晓的。”

看来也算是陆家的“私道”了,肖霁霜便道:“原来如此。”

陆晏是个伶俐不怕事的,家风熏陶、走南闯北下练就了一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巧嘴,肖霁霜偶尔能听到过关时她与官兵的周旋。

“今儿是您当值?辛苦辛苦!一点心意,给弟兄们打酒喝……对对,老规矩,都是些皮货山珍,其余的也不消多说,路引文书齐全……车里?嗨,养来路上护卫的狗儿,不钉上就要跳出来,它性子暴,伤了人可不好……”

每每说到这,陆晏就将帘子扒开一条小缝来,素奴立刻凑上前去,呲牙咧嘴,露出那几颗巨大而尖利的齿,发出威胁般的低吼。

往往盘查的人拿了钱财,看到这么一只畜牲,都啧上两声,感慨几句“嚯,还真凶,可得当心着点”的话,摆摆手放行了。

素奴就会再趴回来,打着呵欠,美滋滋地等着在驿站停车歇息时,陆晏赏它一大碗肉。

除了官差盘查,即便走险道,路上也难免碰上拦路乞讨抢劫。

商队显然已经习惯,不仅雇有经验丰富的镖师打手,还长期供养着几位道行不低的道士,冲突往往很快被压制或化解,银钱开路、武力威慑、人情打点,陆晏手段圆熟老辣。

第一次和人打起来时,陆晏就司空见惯道:“让公子受扰了,商队做大,树大招风,难免被惦记,公子放心,这些场面我们见得多了,应付得来。”

此后又遇上过数次,路途遥远,肖霁霜也说不清对于商队而言是否是常事,陆晏的解释从未变过,只道商场如战场可非玩笑话。他们也都游刃有余,冲突平息得极快,最后的结果往往是有惊无险,只偶尔损坏个把娇贵货物。

肖霁霜还是没有多问。

马车终于停在了元辰观山脚下,陆晏道:“公子,到地方了。”

她拆去卡扣铁钉,肖霁霜撩帘下车,拍拍扒在他胳膊上的爪子,环顾四周,果不见战火侵袭,压下对沿途事端的怀疑,对着陆晏道:“真是劳烦陆老板和诸位了。”

商队的伙计们都连连摆手:“嗨,公子说的这是什么话,可太折煞咱了,能帮上忙,咱心里就高兴了。”

陆晏点头,又看一眼这山:“公子当真不需我们随行?”

肖霁霜道:“我这故人定会助我,就不耽误诸位了。”

陆晏朝他深深一揖:“自此别过,公子保重,若以后有能用到陆家商行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肖霁霜抱拳回礼:“诸位亦是珍重。”

商队随着哒哒的马蹄声远去了,肖霁霜轻出一口气,迈步上登山小径。

洞口的藤蔓更加茂密了,长长地拖到地上,几乎将入口完全遮蔽。

拨开藤蔓进去,只见一堆不知冷了多久的篝火灰烬,包过饼子的油纸和藤叶被风吹得四散,盛水的竹筒似乎被急忙离开的人踢翻,倾倒的水已洇进土里又蒸发。

肖霁霜将竹筒扶正,挑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席地而坐。

他静坐了不到两刻钟,就听见一阵嘈杂的扑哒声,睁眼抬眸一看,林风至那只信鸽被茂密的藤蔓挂住,正在其中奋力挣扎。

肖霁霜起身将它救了出来,这鸽子随主人,毫不客气往他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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