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火硝
寨民低着头,屋里安静片刻,没有人出声。
裴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硬是扯出一个笑,带着些不正经的调子道::“故事听完了,总该干正事了吧?”
刘大赶紧一拍大腿,嗓音沙哑地打破沉默:“是啊是啊!赶紧商量正事!这还有两三个时辰蛮子就找过来了,咱总得想个办法吧!”
这一嗓子总算是把众人从刚才那滩又重又沉的旧事中拖出来。
大家抬起头,几个汉子搓搓脸,脸上的神情从茫然慢慢地转变成压着火气的愤怒警觉。
他们都在定州边上长大,自小是听着裴老将军的英雄故事长大的,当年裴老将军战死后也都听说朝廷给了追封,原以为是英勇就义,可如今知道了当时的细节内幕,才知道是生受了北蛮的屈辱。
“咱们有刀,有猎弓,只要谋划的好一样能死了那些蛮兵,为老将军报仇!”
秦娘一直坐在桌边没说话,此刻她站起来,对众人说:“刀和箭不够,我还有些东西能用的上。”
她带着几人往屋里走,在靠墙的木板床前蹲下,伸手扣住床板的边缘用力一掀。
床板被整个抬起,露出床下的坑洞,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生涩浓烈,众人一时不察吸入一口,纷纷呛咳起来。
有人举着烛火想凑近看看仔细,秦娘伸手拦住了他:“火拿远些,这些东西见火就会炸。”
众人围到床边,借着不远处的余光往洞里看。
洞里用布袋子装着着几摞灰白的矿石,那些矿表面附着一层细密的白粉。还有一袋是黄绿色的结晶矿,矿石边缘锋利,在火光中透出微光。
是硝石和硫磺!
秦娘弯腰把几袋矿搬出来,解释说:“这些是矿洞最早一批开采出来的矿。当时我还不太懂这些东西,楚南生看了,说是好东西,可以拿去山下换粮食我也没有反对。后来他说山下要的矿越来越多,我总觉得不对劲,就留了个心眼,悄悄截下了一批,藏在了这里。”
她顿了顿,掏出一块灰白的硝石递给裴妲:“后来我才慢慢弄明白这些是硝石和硫磺,草原上的矿脉出不了这两样东西,但这偏偏又是北门人最缺的。”
裴妲接过硝石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碎屑,舌尖轻轻一尝,只觉得冰冷苦涩。
高品质的硝石以色白透明者为最佳,这些灰白的不过是最低等最次的,但哪怕是这种次等货对北蛮人来说可是不可多得的好货。
硝石日用也入药,能治疗皮肤溃烂和毒疮。北蛮人常年生活在马背上,肢体摩擦和汗渍亲自下最容易得这类病症,寻常草药难以根治,配有硝石制成的药膏见效最快。
硫磺混入硝石和木炭,就能制成火药,投入战场,便能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北蛮人最缺的东西,偏偏这山里就有。
萧长明跟着弯腰拿起一块硫磺矿,轻轻碰碰那黄色晶体,指腹上粘了一层细粉,他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刺鼻的气味呛得他别过头去不停地咳嗽。
“所以北蛮人死抓着定州不放,”他一边咳一边笑,呛得眼泪都流出来。
他终于明白过来,感叹自己居跟着裴妲去矿边走了一趟居然还没有都没有猜到这些,“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裴妲皱着眉拿过他手里的矿石放回袋中,“你嗓子没好,别闻了这些了。”
裴妲大致数了数硝石和硫磺矿的数量,说:“有了这些硝石和硫磺,再混上粗煤粉,能做一批□□出来,配比得当,丢出去烧起来总比拿刀纯砍强。”
听到她这么说,众人隐隐松了一口气。
大家都是山里的猎户,柴刀和猎弓是讨生活是工具,真要杀人对敌他们未必下得去手,现在有了□□总算是能补上那点面对蛮子的勇气。
有了下一步目标,裴妲立刻下了决断:“我们分头行动。我带人去矿洞那边看一眼蛮子的情况,秦娘带人留在寨子里把这些矿做成□□,多做一些,越多越好。”
“那我……”萧长明下意识接话,想和她一起去。
“你留下。”裴妲看出他的想法,打断他的话:“矿洞那边情况不明,你跟过去只会添乱,留在寨子里帮秦娘。”
萧长明没想过她会如此强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闷闷地应了一声,跟着秦娘走了。
众人分头散开,秦娘带着寨民搬出硝石和硫磺,在屋后的空地上用石块儿垒了个简单的围挡。
围挡四周泼了水,地上也浇了一遍,防止摩擦产生的火星溅落点燃发生爆炸。寨民们拿着石臼来研磨硝石和硫磺,磨一会便歇一歇,等着粉末冷却。
秦娘从屋里拿出几块旧布,分给众人,让他们把口鼻蒙上,叮嘱着:“动作慢一些,不能急,注意不能见火。口鼻都捂好了,别吸进去。”
另一边,裴妲已经带上刘大,沿着寨子北边的小路摸了出去。
两人没有走正道,而是贴着山坡的阴影,从灌木和枯草丛里绕了一圈,摸到了矿洞所在的那片悬崖附近。
夜色还未完全降下,天边残留着灰蓝的光,裴妲伏在一处高处的岩石后,剥开面前的枯枝,借着天光往下看。
悬崖上每隔几丈便插着一只火把,十几个北蛮步兵分散在悬崖周围,有的靠着树干打盹,有的蹲在地上,用刀尖拨弄着火堆,姿态松散,显然不觉得这片山里会有什么危险。
他们重新扎了一个云梯,云梯沿着悬崖垂下,在风中微微晃荡,每隔一会便有个劳工从底下攀上来,背篓里装着新采的矿石,交给悬崖上的蛮兵后又转身下去,反复循环。
裴姐伏在岩石后面,仔细数着人数,心里默默记下那些满兵的位置和站位习惯。
看了约末小半个时辰,直到天色逐渐沉下去,才拍拍刘大的肩膀,打了个手势:走。
两人沿着来路悄无声息的退回了寨子。
寨子里,萧长明的人确实遇到了难题。
萧长明坐在矮凳上,长长的衣摆落进泥地里,他面前摊着几块碎矿石和一小堆研好的粉末,手边是一只豁了口的大陶碗,碗底装着灰白的硝石末子。
他手里捏着根木棍,正试着把这几样东西按一定比例混在一起,连脸上沾了灰都没察觉。
阿福蹲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正小心翼翼的捧着一撮硫磺往碗里倒。
秦娘拿起一个做好的□□,掂了掂,拿起火烛点了一个。
陶罐子装着的□□点燃扔出去,沿着泥地咕噜咕噜滚了几圈,在远处的屋舍旁冒着黑烟烧了会,没了动静。
寨民看着没有爆炸的□□有些惊慌。
□□可是他们最后的倚仗了,如果是连这个都不起效,那他们该如何对抗凶恶的蛮兵呢?
“秦娘这……是不是配比不太对啊?”一个猎户依旧怀着问,希望只是配比问题,只要改过来依旧可以用。
秦娘又陆续看了几个做好了的□□,皱眉思索一番后道:“不做□□了。”
院里安静一瞬间。
刘小一愣,磕巴地问:“可、可没有□□,咱们拿什么和蛮子打?”
萧长明跟着检查了几个□□,突然想起来什么,脱口而出道:“哑弹。”
刘小更懵了,几个寨民也是面面相觑。
萧长明解释道:“这些硝石是次货,做□□需要提纯的,咱们时间上来不及。但是用硝石和硫磺混在一起点燃,毒烟比火更伤人。毒烟呛进肺里,闻的久了,人轻则四肢发软、头晕目眩,重则失去意识。我们不需要炸死他们,只要让他们在袋子里吸几口烟,手脚发软拿不动刀,到时候就好办了。”
秦娘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说:“当年北蛮攻打定州时用的炸药也不多,投进城的更多是哑弹,冒着黑烟,很多人还在梦里吸了进去,就再也没能醒过来。”
她叹了口气,“继续干活吧,时间不多了。”
众人各自领了活,又蹲在地上开始忙活,磨石的磨石,碾煤的碾煤,院子里只剩下石头之间摩擦的干涩的声响。
裴妲回来时萧长明正低头把最后一个陶罐封口。
院中那股硝石和硫磺混着的味道更重了,呛得人直打喷嚏。
萧长明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是裴妲,赶紧把手里最后一点活干完,拉着裴妲远离干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