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将熄
潘世泽走到书店的墙壁前,用手擦去墙上的灰尘。
灰尘下面,不是墙纸,不是木板,而是……代码。密密麻麻的、发光的、像血管一样在墙体内流动的文字。那是杨旻脑内的神经突触,是她构建这个世界时的底层逻辑。
“你们以为的‘现实’,其实一直在崩塌,”潘世泽说,“只是崩塌得很慢,慢到你们以为是日常。黑猫,你有没有觉得,最近你的烟瘾变大了?因为杨旻的焦虑在增加,她需要更多的‘镇定剂’。李明庭,你的电脑是不是越来越卡?因为杨旻的思维在变得迟钝。洛简一,你的第六卷是不是越写越艰难?因为……”
“因为杨旻写不下去了。”洛简一喃喃道。
“对。她写不下去了,”潘世泽转过身,“再净化委员会的事情,学阀的事情,甚至我们的出现——这些都不是真实发生的外部事件。这些都是她内心的投射。梦心文学社是她对‘量产化写作’的恐惧;学阀是她对‘权力腐败’的愤怒;委员会是她对‘自我背叛’的谴责。而我和我父亲……”
他看向潘文贤,老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一座墓碑。
“……我们是她的‘心魔’。是她无法原谅的人,也是她无法成为的人。我父亲代表着她憎恨的权力,我代表着她恐惧的堕落。我们本应该在她的想象中永远被击败、被揭露、被唾弃。但问题是……”
潘世泽的声音低下去:“问题是,她最近开始原谅我们了。她开始理解我为什么会变成‘净七’,开始理解权力为什么让人腐败。这种‘理解’,在道德上是成熟的,但在创作上……是致命的。”
“为什么?”黑猫问。
“因为愤怒是燃料,”潘文贤冷冷地说,“一个作家,尤其是年轻作家,是靠愤怒驱动的。愤怒于不公,愤怒于虚伪,愤怒于自己的无力。当杨旻开始‘理解’一切,她的愤怒就消失了。而没有了愤怒,她就没有了驱动力。她变得……温和。宽容。麻木。”
“她变成了一个世俗意义的正常人,一个好人,”潘世泽说,“但不再是一个作家。她坐在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心里想着‘我要写温暖的故事’、‘我要写治愈的日常’、‘我要写大家和和气气地生活在一起’——但这些念头,太平淡了。平淡到……无法变成文字。”
洛简一看向杨旻的电脑屏幕。
Word文档里,只有三行字:
“主角回到故乡。海还是那片海。但人已经不在了。”
她回想起来,杨旻的光标停在第三行末尾,其实已经闪烁了一两个月了。
“她需要刺激,”潘文贤说,“需要痛苦,需要冲突,需要那种让她夜不能寐的、灼烧胃部的情绪。但她已经学会了自我保护,学会了用理解和宽容来麻醉自己。所以她创造了一个你们——一个完美的、温暖的、互相理解的旧书店——来逃避真实的痛苦。”
“这不是逃避!”洛简一突然吼道,“这是……这是希望!”
“希望是真实的,”潘世泽轻声说,“但虚构的希望,如果失去了与真实痛苦的连接,就会变成麻醉剂。杨旻现在就在麻醉自己。她每天来旧书店,和你们聊天,烤曲奇,讨论文学——她在做这一切的时候,现实中的她在做什么?”
潘世泽挥手,墙壁上的代码突然扭曲、变形,投射出一幅画面。
那是一间几十平米的出租屋。比洛简一想象的还要小,还要乱。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地上堆满了泡面桶、空饮料罐和揉成一团的稿纸。桌子上,一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显示着和旧书店里那台电脑一模一样的Word文档。
杨旻——真正的杨旻——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