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上一世
未过片刻,福伯便带着寻一,一同踏入了正厅。
越詹堂端坐主位,眉宇间尚凝着几分沉郁,见二人进来,开门见山便问:“谢衍楼呢?”
寻一躬身回话:“回王爷,公子言乏,已先回西苑歇息了。”
越詹堂喉间溢出一声冷嗤,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哼,他倒是心宽,闯下这等祸事,竟还能安安稳稳去睡大觉。”
另一侧的寻四,心下也是急得不行,见谢衍楼就要回房休息连忙劝道:“公子!您怎的还有心思歇息?今日咱们私闯官员宅邸,闹出这等动静,明日朝堂之上,大臣们必定会借题发挥,为难王爷啊!
王爷若被那些人缠得动怒,回头定要罚咱们的,不如咱们此刻便去给王爷请罪,或许还能落个从轻发落?”
谢衍楼停下脚步,回头时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笃定:“老四,虽说我并非女子,却也懂些男主外、女主内的规矩。王府拮据日久,我替王爷筹来这笔钱,免了全府上下吃糠咽菜的窘迫,这是我的本事。
至于这笔钱的来路如何向朝野交代,如何堵住那些大臣的嘴,那是王爷的分内之事,与我无关。”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从容:“你且放心,我眼下的要紧事,便是好好扮演好这个动了胎气、需静养安胎的孕夫,其余琐事,不是我该过问的。”
寻四听过了他这话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话,且不说他想不明白一个男人该怎么养胎,更不明白王府这样算得上拮据吗?
他一个最差劲的暗卫每月都有十两金,更别说谢衍楼房里每日要送来的那些找都不好找的滋补汤药了。
……
正厅之中,寻一望着越詹堂的神色,犹豫片刻,终是斗胆问道:“王爷,属下有一事不明,您为何对公子这般宽容?真就只因他容貌出众?”
越詹堂闻言,竟坦然应下,语气坦荡无半分遮掩:“嗯。”
说着,他抬眼瞥了寻一一眼,似是随口提点了一句:“你若能长得出他那般模样,再学几分他的温柔缱绻,遇事另辟蹊径,我亦会对你宽容几分,多几分偏爱。”
寻一闻言,忙不迭躬身推辞,脸上带着几分窘迫:“那还是算了,王爷还不如拿鞭子鞭笞属下,督促属下成长便是,属下粗鄙,学不来那般模样与性子。”
“德行!”越詹堂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让你学,你不学;我偏爱他,你又暗自嫉妒。寻一,你何时变得这般难伺候了?”
“属下不敢!”寻一心中一凛,忙垂首请罪。
见王爷尚有心思与自己玩笑,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想来今日之事,王爷并未真的动怒。
稍顿,越詹堂敛去笑意,神色复归沉稳,看向福伯问道:“今日清点的收获,如何了?”
福伯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捧着账本,躬身回话:“回王爷,今日共缴获白银三百零二万五千六百一十一两,另有各类金银首饰、珍稀玉器若干,折算下来,总计价值五百零三万零三十六两。”
“往日让他们捐款,各个哭穷,如今看着倒是富裕的很!看来以后面对这些家伙还真就得用谢衍楼着办法,敲骨食髓才能叫他们都老实下来。”
很快,越詹堂便对这笔巨财做出了分配:“其中三百万两,按各地受灾严重程度分配下去,剩余二百零三万余两,一半归入王府库房,拿出一部分购买粮食冬衣,送往北疆,其余充作公用;另一半,便给谢衍楼存着,任由他自由支配,不必报备。”
“一百万两,那可是好大一笔钱,真的全给公子?”福伯出于谨慎还是问了一遍。
“他赚回来的钱,一分不留都给咱们了,王府不用掏钱赈灾还大赚一笔,是咱们占了便宜,也不该克扣他该得的那份钱。”
福伯:“知道了。”
两人退下之后,越詹堂独自回到寝屋,洗净一身疲惫后他躺在床上闭目假寐,脑海里上辈子的记忆不断闪现。
那时候他被关在地牢里,来折磨他的人中除了董瑜婉老妖婆之外就属这老太监最多。
他摸了摸下身那尚且完整无损的部位,叹了口气,这辈子他提前杀了这死太监,大概率不会重蹈覆辙了。
将那段屈辱记忆强行压下去,他又想起了谢衍楼。
上辈子,他俩严格来说并未见过面。
他被处死之后莫名其妙的以魂体的形式存在了一段时间。
他清楚自己是进不了皇陵却不成想,他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来。
他的头颅和尸体被随意的扔到乱葬岗,偌大的大翰无一人为他收尸,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要曝尸荒野尸骨无存的时候,谢衍楼出现了。
谢衍楼那时候看着远比现在要清瘦得多,眼睛瞎了一只,腿也腿也瘸了一条,捧起他脑袋的双手好似只有薄薄的一层皮沾着。
他虽死了却好像也能感觉背着自己身体的背消瘦得骨头都能将他的尸体给硌碎一般。
瘦骨嶙峋的身影佝偻着,单薄衣衫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
谢衍楼背负冰冷沉重的尸身,脚步踉跄踩过荒草碎土,一步步挪下乱葬岗。
冷风呜咽,枯叶盘旋缠绕着清瘦的额脚踝浸入彻骨的寒凉。
他背着自己的尸身,一路避着人迹,不敢踏半步大路,只在荒径野陌间踽踽独行。
一辆破旧板车被藏在灌木从后,谢衍楼将尸身轻轻安放其上,拖着车碾过荆棘丛生的小道。
尖刺划破衣布,深深嵌入皮肉,谢衍楼一身衣衫早已被血污浸透,身上再无一处完好肌肤,脸上纵横交错的血痕蜿蜒而下,几根断刺仍扎在肌理之中,他却自始至终一声不吭,只咬牙拖着车,一步步远离这污秽脏乱之地。
半日之后,长月高悬,谢衍楼寻了一出山清水秀、的僻静之地。
谢衍楼执起板车上的锄头,一抔一抔掘土。他身体不好,体力不支,只能干一会停一会,几个时辰过去了才挖出一方深坑。
越詹堂浮在尸体上方看着谢衍楼用一块麻布将自己的尸身小心入殓,掩土成坟,垒起一座小小的坟头。
做完这一切,谢衍楼缓缓跪倒,对着那方新坟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哑声开口,这是他全程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王爷,我要走了,再见。若有来世,但愿你能活得轻松些。”
重生归来,他将这句话刻在了骨子里。他要活的轻松些,就得把别人死死踩在脚下,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的机会。
入土为安,魂魄有了归处,不过半日他便随风消散与天地之间,终究未能知晓谢衍楼最终结局。
再睁眼,他第一时间便将自己从朝堂漩涡中渐渐抽身,除此便是派人去寻谢衍楼的下落。
他怕迟一步,谢衍楼便会像前世那般被伤害,再落得眼瞎腿瘸的下场。
好在,他找到他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
早朝时辰已过了两刻钟,皇帝未到,金銮殿上无半分肃穆,反倒像个喧闹的集市。
大臣们三五成群地扎堆,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眉宇间满是愤懑与不甘,话题无一例外,全是昨夜谢衍楼的恶行。
文官队列里,几个身着紫袍的大臣凑在一起,手持着象牙笏板,全都在痛斥昨夜的野蛮行径:“我家昨夜被搜走了大半积蓄,那谢衍楼的人下手极狠,连祖上传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