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史蒂文与凯恩
路程很少往保险箱里塞重要的东西,路昭明曾经亲眼看见父亲把她和大哥的画放进去,在打开它之前她推测里面大概率只有一些杂物和垃圾。
保险柜有密码,路程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她来来回回试了一圈可能对路程有意义的数字,从江琉秀的生日到奶奶的忌日,最后一次机会,她输入自己的生日。
她并不相信这串数字能打开它。
保险柜的失误上限是五,她已经下定决心如果这一次再失败她就把这个保险箱丢进钢铁厂,用车床把它碾成碎片。
但是它打开了。
她站起身,把身下的椅子移开,将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取——这不能说明什么,路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他把密码换成了她的生日只能说明这个箱子里的东西是留给她的。
路昭明从里面翻出了一打纸质信件,都是路程过去同友人和合作伙伴的往来记录。
她撕掉见不得人的过期部分,用打火机把它们烧成灰烬,又整理好署名有江琉秀的信件,把它们统一放进文件袋,仔细包装。
这些东西都要还给路昭昀。
清理到最后,保险柜里只剩下文件夹。
路程留给她的只有一叠文件——一份签过字的证人保护协议,协议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明信片,上面用短促的笔记写了一串数字。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它应该是某个人的电话号码。
电话等了许久才接通。
对面迟迟没有开口,她试探性地问道问道:“你好。”
“路小姐,”那人直接叫出了她的姓名,“路昭明。”
她觉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耳熟。
“也许你对我父亲的事有一些见解。”她摸棱两可地回应。
“我们见面谈吧。”他说,“如果可以,请不要告诉你哥哥。”
路昭明得到了一家缅因州餐厅的地址,它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是风格老派的英格兰餐厅。
他们约在晚餐时间见面,等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已经有一个男人坐在那里等她。
他看起来块头不小,身形魁梧,手腕上戴着一只银白的日历手表,环抱双臂缩在陈旧的绿色皮革长椅里,独自看着墙上的挂画。
注意到她的脚步声,他转过头,露出翠绿的眼睛。
“你好,”他举起手向她打招呼,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这个动作由他庞大的身形做出来就像某种野兽在低头示好,不知为何他看起来比她还紧张,“……也许你还记得我?”
“我不记得你。”路昭明冷淡地回答。
“唉?”男人的神情变得有些尴尬,“我是史蒂文,你哥哥的朋友你记得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你看起来不太像。”路昭明回答,“你看起来像史蒂文的弟弟。”
凯恩的笑容淡下来。
他收起轻浮的神情,说道:“我以为我们长得挺像。”
他们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
“史蒂文不会这样说话。”路昭明在他前方坐下,“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戏弄我……有没有人说过你们的声音不一样?”
史蒂文的音调要比凯恩高一些。
第一次见面,这个削瘦的少年把她骗进了泥水里打滚。路昭昀花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洗干净,从此以后她就一直记得他轻浮又讨嫌的声音。
“长话短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凯恩打开手边的文件包,这个精美的皮革公文包看起来和他粗犷的穿着格格不入。
他取出两份放置在写字夹中的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一份联邦和欧洲司法部联合背书的免起诉豁免证明,附带一份证人保护计划。”
放弃模仿史蒂文后,他的声音正常多了。
“你可以把耳机摘了吗?”路昭明环视四周,把水杯移到二人之间。
算上他们,餐厅里总共只有五个人。
一对中年夫妻在餐桌旁窃窃私语;招待在柜台后刷着手机,头也不抬地倚靠在椅子里。
尖锐的机械鸣叫声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它们正在不断唤起路昭明关于实验室设备故障的糟糕回忆。
“你是怎么发现的?”凯恩抬手从耳道中取出一只袖珍的隐形耳机。
“这里有些吵,你们的设备一直在发出一些很难听的低频噪音。”她实话实说。
“没办法,这座餐厅太老了,我们临时排线才成功加装摄像头。”凯恩说,“心理分析专家说你可能会喜欢这样的地方。我不是有意戏弄你,只是我被告知这样做可以让你放松。”
路昭明捡起凯恩递来的文件,一页一页往后翻,薄薄的一叠纸上写满了条款和补充说明,每一页的页尾都是不同的印章——她认识它们每一个,了解它们的含义与价值。
“没关系。”她说,“从来没有人这样郑重地对待我。”
“毕竟你是深水集团的继承人,我们有必要保护你的人身安全。”
她起身向后方的窗户张望。
凯恩选得位置很好,他们身侧是墙壁,不会有被狙击的风险,如果她没有看错,店内的侍者和食客都带了配枪。
“我不觉得我会有危险,这个世界上没几个人见过我的脸。”她说道,“这些措施没有必要——就像我不认为我有犯下过什么需要一份豁免协议的错误。”
“我当然相信你没有触犯过任何法律,但如果你签下那份证人保护协议,你必然就要做错一些事。我们有义务为我们的证人提供保护。”
路昭明把手上的计划书翻到正文的第一页。
引文中反复提及的“梅德奥普”刺痛了她的心,她想到卢西亚,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凯恩说:“我们都知道梅德奥普发生过什么——三十年前在美洲掮客的牵桥搭线下,弗劳德银行向这个小国支出天价贷款,又用离岸账户吃下巨额回扣。这些债务在受贿监管的帮助下被包装成优质衍生品卖向整个欧洲。梅德奥普贪污暴雷,做空机构挣得瓢满钵满,一夜之间整个梅德奥普陷入崩溃,时至今日它的国民仍然在偿还这笔巨债。”
卢西亚叫它失去的三十年,也许三十年是不够形容它的,算上公共服务系统瘫痪带来的基础建设倒退,它应该被叫做失去的六十年。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怎么才想起调查这些事?你们要送这些金融犯去坐牢吗?那可真是太及时了。”她机械地从头翻起,复杂的句子在她的脑海中崩解,分散成单词,又解体成无意义的字母。
“现在他们又来了,当年的弗劳德银行背后是普雷尔资本,现在它们改头换面,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