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猜测
江云晚退至墙边立稳,翻开记事簿。
周文远走近赵铁柱,目光落在沈知屿肩头渐渐渗红的绷带之上。
“怎么弄伤的?”
赵铁柱扯了扯嘴角:“武学堂练刀,沈知屿正在劈砍发力,手中大刀的刀片忽然脱柄飞出来了。”他话音微顿,“还在只是边角擦过肩头,伤口比较长,但不算深。”
话说得轻浅,可这种器械脱柄的纰漏本不该在国子监武学堂发生。
周文远眉心微蹙,转头望向床沿的沈知屿:“这不对劲,你常年握着武器,即便铆钉有所松动,握刀时也一定能察觉到细微异样。”
他定定看着沈知屿:“刀柄与刀身哪怕有着分毫的松动,手感都不同。你习武多年,不可能连这点分寸都察觉不到。”
赵铁柱闻言也转头看向沈知屿,静待解释。
闻言,沈知屿耳根泛起一层薄红,目光飘忽,掠过窗外枝叶,又落回膝头素白的绷带边缘,语声含糊得让人听不真切。
他自然不会坦白,方才校场之上自己满心满眼都是池塘边那道身影,心绪纷乱之间连手中持的是刀是剑都恍惚难辨,又怎会留意刀柄铆钉的松紧?
只是这话他可说不出口,沈知屿只含糊地低应一声,转头望向窗外随风晃动的春树,掩去心底翻涌的慌乱。
周文远看了他许久,目光随着沈知屿飘忽的视线看去,视线的中心是江云晚,顿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没再步步紧逼。
沈知屿耳根的绯红许久未散,他分明想要克制自己不要再往墙边那人多看一眼,目光却不受控地朝她垂落的发梢偏去一瞬,转瞬便又强行收回。
周文远再度开口:“好端端的刀片,怎会无故脱落?”
赵铁柱沉默片刻,语气沉了几分:“武学堂练习刀皆为铁铸,刀柄刀身全靠铆钉固定,正常操练绝无松动可能,除非——”
他稍作停顿:“有人提前刻意敲松了铆钉。”
一句话压得满室气氛沉滞。
江云晚握着笔的指尖一顿,没有抬头,双耳却悄然竖起。
周文远问道:“武学堂器械向来专人专用,是吗?”
赵铁柱点头:“每人固定一把,课后统一回收入库,课前再逐一分发。沈知屿这把刀用了半年,从未出过差错。”
他仔细复盘全程,神色愈发凝重:“昨日课后是我亲手查验收刀,今日课前分发前亦是我检查,当时铆钉未见异常。”
那动手之人必然是在沈知屿领刀之后的空档里动了手脚。
赵铁柱转头追问:“领刀之后,可有旁人触碰过你的刀?”
沈知屿神色平淡:“当时人多杂乱,不少人围在周边,记不清了。”
周文远开口:“总能记得一二个人吧?”
沈知屿眉宇间浮起几分不耐:“武学堂学子众多,还有不少外堂闲散之人驻足观望,又是休息空档,我哪里认得清。”
江云晚不自觉心想,校场人来人往,任何人都有近身动手的机会。若真是人为作祟,此人一定熟知武学堂规章和器械构造,对所有流程都了如指掌。
床沿边,沈知屿任由赵铁柱动作熟练地缠绕绷带,一动不动。
只是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会时不时飘向站立在一旁的江云晚身上。
江云晚低着头都能感知到这道灼热的视线,一时有些无奈。
赵铁柱瞧出端倪,顺着沈知屿的视线望去,眉心微蹙。
周文远却早已洞悉内情,默默侧身移步,刚好隔在二人中间,不算宽厚的身形恰好挡住了那道缠绵执拗的视线。
视线突然被截断,沈知屿一怔,抬眸看向身前的周文远,眼底瞬间浮现不加掩饰的不甘与别扭。
他赌气似的移开目光,重新落回窗外明媚树影,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周文远不动声色,继续问话:“今日课前负责分发器械的是谁?”
赵铁柱随即报出姓名,周文远默默记下:“铆钉松动绝非临时起意便能做到,需趁无人之机,再借专用工具动手,还要算准时机。”
他没有直接点破“蓄意加害”的定论,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沈知屿终于收回了远眺的目光,眼底漫起压不住的愤懑,唇角勾起一抹冷峭。
积攒已久的郁结在此刻翻涌上来,他不再隐忍,直白道出心底揣测:“还能有谁?肯定是某个表面端正、内里虚伪的人做的手脚。”
周文远手一抖,刚想开口阻拦,却没拦住。
沈知屿一字一句道出积压许久的怨怼:“定是苏叙言!”
“啪”的一声,江云晚撑着桌面的手不小心一滑,干净的纸面晕开几处墨点。
这是她进屋以来,第一次抬眸直视着床沿上的沈知屿。
少年满脸郁结与不甘,浓烈且直白,不像是作假。
周文远与赵铁柱没感到诧异。
现在国子监上下,谁还不知讲堂那场对峙?
哦对了,面前这人就不知道。
沈知屿当众与苏叙言争执后拂袖而去,二人隔阂颇深已是人尽皆知的事。
此前赵铁柱、周文远都曾私下追问过缘由,可沈知屿闭口不言,只反复一句“他是两面派”,再无多余解释。
其中纠葛隐秘,无人知晓。
江云晚缓缓收回目光,落回身前的记事簿上。
虽然她与苏叙言已经没了那层关系,但是沈知屿这番话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下意识为苏叙言辩解道:“可是那个时间苏司业应当没有出现在校场吧?”
话语落下,屋内空气一滞。
沈知屿立马看了过来,先是怔愣,随后似被一缕极深的情绪给触动,却并没有爆发。
“他没有亲自到校场,不代表不能暗中安排别人。”沈知屿压低声线,“这种阴私伎俩,他肯定不会亲自动手。”
他话音微顿:“说不定是他借着身份权势胁迫旁人替他动手。”
江云晚越听眉心皱得越紧,脑海中接连浮现出诸多画面:苏叙言伏案批阅的沉静眉眼,廊道穿行时步履端方的姿态,还有那日递来温酒时平和的神色。
她可以坦然割舍二人之间的私情,却无法否认相识里亲眼所见的人品底色。
他在感情上确实给了她一些从未预料过的意外,但在处事待人方面,他绝不是沈知屿口中说的那种人。
进入国子监多年,苏叙言从未以身份压人,参与权势构陷,她也不信他会做这种阴私卑劣的行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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