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章 五年未锈
小满没有发现顾照微拨错了珠子,也没注意到。
她还趴在桌边,认真给纸上的黑鸟补另一边翅膀,她总觉画得不太对称,便拿笔尖一点点往外添。窗外那阵风已经过去了,枣树枝不再擦着院墙,隔壁陈婶家也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灶房里最后一盆水被泼进院角,门栓落下的声音。
顾照微一直没有动,她甚至没有立那颗错的珠子拨回来,只看着小满推到面前的纸。纸上的鸟很丑,翅膀一高一低,中间那个所谓的月亮也画得不圆,可有些东西并不需要画得像,她知道,五年自己守护的平静可能要打破了。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只鸟。
不是绣衣司的队伍,她也从没看到过这哥印徽。它只在那一夜极短地出现过,出现在第二拨进入那座宅子的人身上。
然后那座宅子里的人都死了。
顾照微轻微摇摇头,把拨错的珠子归回原位。
顾照微:“小满。”
小满抬头:“嗯?”
“方才那些人,有没有看见你?”
小满想了一会儿,摇头:“那个姐姐好像往这边看了,但我在阴影里。那个姨姨和男的都没有看我。”
“马车走的时候呢?”
“也没有。”
“有人回头吗?”
小满皱着眉认真回忆,最后还是摇头:“没有。”
顾照微点了一下头,她轻轻摸摸小满的头,“小满做得很好。”。
五岁的孩子能记住这些已经足够,顾照微知道再往下问,小满也只会重复,很大可能把后来听见的问题和真正看见的东西混在一起,这些她以前经历过,也深深明白。顾照微以为五年足够一切消失,包括以往的记忆,她不联系旧人,把自己融入新的地方,但,她知道这可能不再可能了。她看着小满认真的脸,轻轻把纸重新推回小满面前,起身去烧水。房间很小,灶就在房间内,顾照微背过身,在灶房舀水的声音中,她隐藏了一声深呼吸,然后声音听不出异样,依旧淡淡地:“画完洗脸,睡觉。”
小满看看自己的画,扬声:“娘,你不问那个姐姐了吗?”
顾照微背对着她往灶里添了一块柴:“你不是告诉我了吗?”
小满觉得有道理,又低下头去补那只鸟。
屋里的日子和以往一样。水烧开以后,顾照微兑了半盆温水,让小满自己洗脸,又把她抱到床边检查那颗松动的门牙。小满死死抿着嘴不肯张,最后被顾照微捏着两边脸颊才露出来一点。
顾照微看了一会儿:“还没掉。”
小满含着口水:“我就知道。”
“别用舌头顶。”顾照微说完这句话有点迟疑,好像自己真的养过孩子一样,她以往没有过孩子,也从没想过有孩子是这样的,她眼睛看向床边,然后片刻回头认真看着小满的眼睛。
小满眼神往旁边飘。
顾照微:“已经顶过了?”
小满迅速钻进被子。
顾照微没有把人揪出来,只把被角往下拉了拉,免得她把自己蒙得喘不过气,小满得逞地笑。
小满轻声:“娘,我好喜欢你啊,虽然你胆小又抠。”顾照微拍拍她,站起身走向烛火。
等灯芯剪过一次,小满的呼吸渐渐匀下来,她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
窗纸外的月光很淡,外面静悄悄的,烛火跳跃着,似乎是打破所有平静的唯一动静。
顾照微起身,她没有任何迟疑或者检查周围。甚至没有去看窗。
她走到床头,伸手摸进靠墙那块不起眼的木板下面。指尖在一道极窄的缝隙里停了一下,往里一压,木板无声松开。里面横着一把刀。
刀很薄,也很窄,连鞘都是最普通的乌木,有一个古朴的纹饰,小满没有看到,如果看到,她肯定觉得和今天画的那个画有点像,但却不一样。顾照微轻轻摸着她,像是真正自己的孩子,眼神的温柔比对小满差了一点,但却又不一样的光芒。刀没有名字。它在这里放了五年,顾照微每隔一段时日会取出来擦一次,却从未真正带出去过。
她把刀拿出来,看了暗格边缘。
灰没有断。木板内侧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也还在原处。没有人碰过。她拔开一寸刀锋。月光沿着窄窄的刃口滑过去,冰冷而犀利,如同顾照微的眼里的光。
顾照微看了片刻,把刀推回鞘里。
她站起来,把烛光拨亮了一些,仅有的床单搭在窗前,把衣服支起来,从外面看,好像一个普通穷困的母亲,在熬夜做着女工。
顾照微把外衣脱了,里面是窄袖短衣,料子并是洗过许多次的细布,贴身却不紧绷,肩背和腰腹都留着恰到好处的余量,抬手、俯身时不会碍事。袖口收得尤其利落,用同色的布带束在腕骨上方,衣摆也比寻常女子的衣裳短。下身是窄裤,裤脚收进短靴里。她平日披着褙子、系上围裙,这身衣服藏在里面并不起眼,旁人只会觉得顾娘子怕冷,多穿了一层。
顾照微低头把散在颈边的头发拢起,利落地束到脑后。
她轻轻出门,院门门轴下压着的一点细沙没有动过的痕迹;窗栓内侧那道只有她知道的浅痕仍旧对称;后墙最容易落脚的那块瓦没有偏,窗外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也没有断。她站在阴影里,松了一口气,没有人进来过。
顾照微回房间后,轻轻吹了烛火,站在小满床前很久。
如果有人已经找到这里,却没有进来,可能不是为了自己和小满。
顾照微这些年从不主动碰旧事。朱雀坊人人知道顾娘子,广源钱庄日日有人见她,可没有人知道“顾娘子”与五年前那个要小孩夜啼停止的人是一个人,。
顾照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没有放进床里。
过了一会儿,她把刀系在腰后,外面罩上青布外衫。
她没有叫醒小满。
隔壁陈婶已经睡下,顾照微敲门时,里面先传来一阵摸索,随后才亮起一点灯。陈婶披着衣服开门,看见她站在外面,困得眼睛都睁不开:“顾娘子?大半夜的怎么了?”
“钱庄有笔急账。”
陈婶立刻清醒了一点:“那是得去。”
她请陈婶到自家外间坐一会儿,小满若醒了便叫她。陈婶嘴里念叨周掌柜真会使唤人,到底还是抱着自己的薄被过来了。顾照微等她在外间坐稳,又回卧房看了一眼小满,才从院门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脸上最后一点属于顾娘子的神情也淡了。
夜里的朱雀坊与白日不同。沿街铺面早已落板,白日里卖菜、卖鱼、争价钱的声音全没了,只剩檐下没有收尽的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远处更夫敲过梆子,一只狗隔着院墙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
顾照微没有走最近的路。她先绕过钱庄。
广源钱庄已经落锁,二楼没有灯。隔壁布庄门前空着,白日那个男人站过的位置只剩半块被鞋底踩碎的泥痕。顾照微没有靠得太近,只从街对面走过,目光掠过钱庄那扇白日总是半开的窗。
她脚步忽然慢了一点。
从布庄门口那个位置,确实能看见钱庄。
但看不清柜台深处,也看不清进门的客人。
能看清的,是她平日坐的那扇窗。
顾照微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