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Chapter08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揉杂着一丝熟悉的冷杉苦艾香,丝丝缕缕地钻入许知鱼鼻腔。
她沉默跟在高挺男生身后。
轻垂眼睫,进了他的寝室,窗帘闭合着,室内暗昧朦胧,屋内竟只有应无綦一人,许知鱼后知后觉有点紧张,空咽了下喉咙。
“我......”
“随便坐。”
男生嗓音是惯常的寡淡,掺了一点刚睡醒的哑。
撂下话,他便头也没回进了浴室,磨砂玻璃映出模糊修长的黑影。
“......”
还是出去等他吧.....几个字,被迫咽回肚子。许知鱼只好抬睫,寻了个中间长桌距离门口最近的位置乖乖坐下。
他一离开,无形的压力骤减。
许知鱼悄悄环视一眼,认出周肆睡得靠窗床位,桌上随意散落着一堆东西,课本、巧克粉、头盔、毛巾什么的。
倒是没有周姩的平板。
她眸光一转,意外扫到他对床位置,课桌极为干净规整,只摆着一台电脑,和.....一叠纯白A4纸、一支黑色钢笔。
A4纸对她有特殊意义。
上大学后,她也保留了周肆曾给她用A4写数学笔记的习惯,无意识盯着多看了两眼。
“在看什么。”
头顶冷不丁响起男生低沉磁性的嗓音。
“!”许知鱼眼睫一抖,应无綦不知何时出了浴室,站在长桌另一端,额发微湿,慢条斯理擦着手,目光直直俯视下来。
“......”偷看被抓包,许知鱼慌乱站起身,眼睫乱颤,“...没、没什么。”
“慌什么,坐。”
应无綦面上看不出表情,伸手拉开窗帘,灰暗日光倾泻,没比拉着窗帘亮堂多少,呈现一种压抑的潮闷感。
“......”许知鱼尴尬坐下,垂睫盯着眼前一片洁白地板,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果然如周肆所说,应无綦回寝室,整个宿舍纤尘不染。
“喝点水。”
一瓶拧开的纯净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放到面前,许知鱼瞄到标签,一款国外进口的水,她在港城妈妈家里时喝过。
“...谢谢学长。”
许知鱼眼睫微垂,温声道谢。
应无綦淡淡应声,撤回白净修长的手,身影随之挪开,眼前被遮挡的光影亮开一霎,很快,人影又重新回来,坐到了她对面。
“......”
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像一个闪红点的摄像头,许知鱼顿时全身僵直,短短几分钟,竟如坐针毡。
“....应学长,”
许知鱼实在忍不住,眼睑微抬,只看清他轻微滑动的冷白喉结,又躲闪垂眼,迟疑道:“...买伞帖子是你删的吗。”
“嗯。”
他承认的倒是坦荡。
许知鱼绞着手指,习惯性咬了下唇,肉粉唇瓣失血一秒又很快充血,海棠般娇艳,无声的诱人。
说的话却透着绝情。
“那....买伞的钱我转你吧。”
“......”
长达几秒的沉默。
“许知鱼。”
男生语气疏冷几分,他总是字正腔圆地喊她姓名,时常令许知鱼有一种上课被老师点名的错觉。
“抬头。”他说。
许知鱼不自觉挺直了脊背,缓缓抬起弧度柔软的狐狸眼,对上他黑沉沉的凌厉凤眸,没有一丝温度。
“我买伞,与你无关。”
许知鱼:“....要不是学长把伞给我,也不需要买伞。”
他蹙眉:“非要和我分这么清。”
许知鱼在他逼视目光下,颤着眼睫,硬着头皮点头:“.....我已经欠学长很多了。”
他们又没有什么交情。
她非要固执地划清界限,应无綦唇角轻扯,语调冷淡不容置喙。
“多把一次脉。”
许知鱼反应过来,那晚她要转餐费车费和粉色礼品袋那袋东西的钱时,他说的替人把脉偿还,昨晚他花一千块买伞,她再多把一次脉。
言外之意,不缺她转的钱。
许知鱼着实受之有愧,她尝试商量:“.....我把脉花不了这么多诊费的。”
“那便多几次。”
应无綦语气不容拒绝,神色透出几分面若寒霜。
几次接触,许知鱼察觉出他高冷皮囊下,脾气其实很强势,像是习惯下达命令,不喜与人纠缠。
对人善意时,同样如此。
她抿抿唇瓣,点头妥协了,也不好奇他要诊脉的人是谁。
温声道:“那到时学长通知我。”
“......”
应无綦淡淡点头。
“对了....”许知鱼想到什么,又看向他面覆寒霜的俊脸,“学长的伞,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门把锁“咔哒”一声,寝室门被推开,许知鱼以为周姩来了,停下话头,眼眸微亮地望向门口。
门外走进一胖一瘦两个男生,打打闹闹的,看到一身栗色长裙的她,同款惊掉下巴。
“嫂子——?”林晟最先反应过来。
他娃娃脸上表情精彩,看看她,又看看应无綦,一双眼探照灯似的,还是面容和善富态的寝室长稳得住。
“许学妹找阿肆?”
许知鱼礼貌起身,迎着三道目光,看似平静地点点头,心中第N次呼唤周姩。
“哦,肆哥他......”
林晟终于回神,刚起了个话头,门板被人“嘟嘟”敲响,两人目光同时被声源吸引。
许知鱼抢答:“可能是周肆妹妹。”
距离门最近的寝室长拉开门,果然是一颗彩虹糖似的周姩,一头蓝毛扎着马尾,气喘吁吁的。
她和寝室长林晟也相熟,笑着打招呼:“打扰了学长——我取个平板,周肆说在他行李箱里。”
“进来吧。”寝室长笑眯眯让开地盘。
“......”许知鱼微微一愣。
周肆行李箱怎么会在寝室,他不是住在校外公寓吗?
周姩轻车熟路进来,冲她眨眨眼,说了句:“等等我,鱼鱼。”便走到周肆床下灰色行李箱前,放倒拉开,翻找起来。
许知鱼顺着她的动作望去——行李箱一面扔着几件白衬衫牛仔裤,一面放着个平板,电脑,剃须刀,以及一盒.....口香糖?
像是拆封过的样子。
“卧靠——肆哥牛啊!杜蕾斯都买了!准备五一求完婚,和嫂......”
林晟逼逼到一半,忽然感受到一股冷鸷刺骨的目光,他浑身一毛,看清应哥睥睨死人般的阴翳视线。
大剌剌的嗓音戛然而止。
“我该死——!”他抽了自己一巴掌,暗骂自己嘴上没把门,嫂子还在场呢!他这话和开黄腔有何区别?
他停了话茬,但他话里的关键字眼,令在场四人都懂了其中意思。
当事人许知鱼更是一张脸瞬间涨红,这年头谁还没看过两本小说,没见过总听过......她感觉对面应无綦投过来的目光都别有深意,窘迫无措几秒,头皮发麻越过林晟和寝室长,快步出了303。
只留下一句:“姩姩,我在外面等你。”
一出门,许知鱼猛猛呼出一口气。
走到楼道尽头窗户口,闭眼仰脸,迎着冷风想快点吹凉滚烫的脸。
半分钟后,她微微冷静下来,脸颊温度也降了许多。
“鱼鱼——我们走了!”
周姩嗓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身,周姩抱着平板冲她招手,许知鱼迈步走向她,303突然又出来两人,是林晟和寝室长。
林晟冲她点头哈腰:“抱歉嫂子!——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他正道着歉,身后紧接着又出来一人,应无綦换了一身矜贵禁欲的黑衬衫黑裤,表情冷冷的,薄薄眼皮一撩,眼神更是冷得吓人。
对视一眼。
许知鱼便收回了翦水眸光。
她平静对林晟道:“没事。”
抬脚越过他,挽上周姩胳膊,和她一起下楼。
“嫂子晚饭还没吃吧?和我们一道吃?”到一楼门口时,身后传来跳下几级台阶的大动静,林晟热情的嗓音紧随而至。
许知鱼侧眸,察觉到那道修长冷峻的身影。
拒绝的话刚到嘴边,楼门外传来不可置信的熟悉嗓音,懒散又痞气。
“——鱼宝儿,你怎么在这?”
许知鱼撤回目光,望向声源处。
灰蒙蒙的天空下,雨停后,地面潮湿,周肆一身宽松白T,小麦色皮肤显得健康阳光,刚从一辆银色保时捷下来,一脸惊喜意外。
“嫂子和你妹来寝室拿平板——!”林晟刚犯了错,殷勤地解答。
又问:“肆哥,吃完饭了没?喊上嫂子咱们一起搓一顿?”
周肆望向纤瘦温软的女朋友,和周姩手挽着手,站在楼门口,好巧不巧的,应哥站在她正后方,如一尊漆黑冰冷的煞神,骑士般牢牢霸占锁定着她。
周肆心底有一秒怪异,又被林晟的话吸引,笑道:“行啊。”
他三两步跑上台阶,一把牵住许知鱼细嫩白腻的手,低头冲她宠溺道:“鱼宝儿,一起吧?”
许知鱼下意识想挣脱他的手,又顾忌在场人目光,温顺地任他牵着,询问看向周姩。
“走呗走呗!蹭顿好的。”周姩兴冲冲。
许知鱼便平淡点了点头,周肆很高兴,桃花眼弯着,低头想碰她的唇,许知鱼侧头避开了。
“走吧。”
“好嘞!”周肆只当她害羞,牵着她柔嫩的手,笑着问应无綦,“应哥?去哪吃?”
隐晦的目光自那双紧紧纠缠的十指撤离,应无綦兴致不高地冷眼直视他:“酥月斋,我请。”
“应哥大气!正好趁今晚,咱们聊聊下周台球赛的事!”周肆习惯他的冷脸,俩室友也习惯出去吃饭他掏钱,没有异议。
周肆环视一圈,笑道:“靠,多一个人,我车坐不下。”
应无綦冷脸丢林晟一把车钥匙。
“头晕,你去开。”
话落,他长腿一迈,径自下台阶,好像洁癖自动消失,拉开周肆副驾驶车门,神色冷淡坐了进去。
众人面面相觑几眼。
林晟飞快拉着寝室长去车库了。
周肆也回了保时捷,许知鱼和周姩坐在后排。
“应哥,台球赛你也参加吧?咱们胜算大点儿!”周肆发动车子,驶离校园。
应无綦双臂抱胸,眉峰轻蹙着,冷脸上有几分不耐的恹,拒绝地毫不留情:“不。”
周肆不死心,劝了一路,应无綦始终冷声拒绝。
许知鱼第一次知道,原来应学长也会打斯诺克。
想到斯诺克,她探究的目光望向周肆,他今天穿着圆领白短袖,右侧脖颈上那道红痕已经愈合,再看不出痕迹。
她敛眸沉思着,他为什么要准备......那个。
真的打算五一旅游时用吗。
....那为什么是拆封的?…对啊,为什么是拆封的?
还有...林学长口中的求婚。
又是什么意思?
求婚.....
恋爱才两年,家境又悬殊,年纪也小,他们平日聊天,从不会聊婚姻。
唯一一次谈及。
是去年他出国前,恋爱纪念日,他们吃了一顿烛光晚餐。
周肆想留她在公寓过夜。
当时她没有同意。
害羞,也保守,觉得他们感情还没到水到渠成那一步。
而且奶奶得知她恋爱后。
跟她讲了一件旧事,当年她联姻的父母未婚先孕,结婚半年,生下大她六岁的龙凤胎兄姐,被港媒大肆报道,遭受了不少非议……两人离婚后那些声音才渐渐消失。
奶奶希望她保护好自己,不要陷入和妈妈一样的境地。
但这一层原因,她没有告诉周肆。
只脸颊红润软声道:“阿肆,我有点害怕,等我们结婚......或者订婚的时候,再....那个好不好.....?”
她埋在周肆怀里,没注意他眸光莫名,半晌,才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
散漫笑道:“当然好,鱼鱼不怕……我们的第一次留在新婚夜,肆哥不会伤害你的。”
“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自那以后,周肆虽喜欢大狗狗一样黏她,却没有过分举动。之后暑假,他因一场高校台球联赛,被俱乐部看中,送出国训练。
一年过去,他回来了。
...竟然要向她求婚。
她今年才大二。
八年制中医学生,满打满算还要上六年大学,订婚......也有点太早了。
再说,谈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他如此着急草率,是真的想结婚吗,还是……
她发呆想了一路,直到抵达餐厅。
周姩唤她:“鱼鱼,下车啦。”
许知鱼回神,暂时敛去思绪。
酥月斋是一栋独立洋楼,很有海城风格的欧式建筑,一楼大堂独立桌椅,二楼隔间包厢,他们去的是三楼私密性很强的黑金vip包厢。
应无綦和这里经理认识,不过冷淡几句话,那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便恭敬应下,进退有度地离开了。
菜很快上来,有部分和她那晚吃的菜色重合,竟还有几个她爱吃的辣菜,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