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泪水之瓶
“艾玛……”玛利亚快步走进工具间,凑近女孩身旁,“你怎么会在这里?”
女孩的嘴角挂着巧克力的残渣。看清来人是玛利亚,艾玛紧张的神情放松下来。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松开软糖,用黏糊糊的手背擦了一把脸颊上的糖粒,小声回答:“妈妈让我在这里等她下班。”
艾玛是赛丽娜的女儿。赛丽娜有事的时候,玛利亚帮她照顾过不少次孩子。
为了防止员工偷懒,后厨没有一把像样的椅子。赛丽娜不知从什么地方捡了几只纸箱,把它们堆在工具间里,给艾玛休息用。
艾玛才四岁半,个子不算高,体重轻,坐在箱子上刚刚好不会把纸板坐塌。
从女孩散乱的辫子看,她应该已经在工具间待了不少时间。赛丽娜把女儿教得很好——艾玛一个人坐在这里,这么长时间居然不哭也不闹。
玛利亚的心一软。她蹲下身,扶着女孩的胳膊,问:“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我和妈妈一起来的。”艾玛老实回答。
快十个小时了。
玛利亚掏出围裙里的纸巾,捧起女孩的脸颊,擦净嘴角的糖浆。
“好啦。”她摸摸艾玛柔软的卷发,仰头对她微笑,“现在干净了。”
纸箱表面散落着糖壳和一次性餐盘。玛利亚捡起垃圾,把它们和剩下的那半袋软糖一起从女孩怀中接到自己手里。
“怎么吃了这么多糖?”她注意到艾玛递过糖果时恋恋不舍的目光。
这包糖并不好吃,艾玛却抱着它吃了大半。
“我太饿了。”艾玛舔了舔嘴巴,小声回答。
后厨人来人往,玛利亚跑过好几次,一次也没有撞上艾玛。
恐怕除了上厕所和拿软糖,她就没有从这个小工具间出来过。
正想着,工具间的门再次被拉开——玛利亚转过身,下意识地把小艾玛挡在身后。
走廊的灯光照入室内,她撞上赛丽娜惊恐的目光。
安静了几秒,两人同时绽开笑容,齐齐地松了一口气。
赛丽娜挤进狭小的空间,压低声音道:“还好是你……真是吓死我了。”
“妈妈!”艾玛扑到赛丽娜的腿边讨要拥抱。
赛丽娜躲避不及,只能任由女儿抱上自己的围裙。
“哎呀,不要把你的衣服弄脏了。”赛丽娜小心翼翼地拨开艾玛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老板禁止员工把孩子带到餐厅。要是被经理抓到,轻则扣钱,重则丢工作,赛丽娜把艾玛偷偷藏在工具间,想来也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没有办法了。
“玛利亚!”艾玛转头弯起眼睛呼唤她。
母亲来了,这个孩子也活泼许多。
今晚喝酒的客人很多,赛丽娜端着沉重的酒杯抬上抬下,已经是十分辛苦。
“妈妈太累了,我抱你好不好?”玛利亚托住艾玛的胳膊,把女孩倾斜进自己怀里。
艾玛点点头,顺从地靠向她的肩膀。
怀里的重量消失,赛丽娜精疲力竭地靠向身后墙壁。
“今天实在是意外。”赛丽娜说,抬头望向玛利亚的眼睛,“之前一直是温蒂在帮我照顾艾玛,现在温蒂的女儿生产,她要去纽约住一个星期,我找不到人临时看护,只好把这个孩子带来。”
艾玛趴在玛利亚的肩头。随着赛丽娜的声音响起,玛利亚能感受到女孩轻轻屏住呼吸。
不工作,赛丽娜就付不起账单;如果被人发现把四岁半的女儿一个人留在家中,赛丽娜可能会失去监护权。
“你明天正常休息吗?”赛丽娜问。
玛利亚点点头。
“你能帮我照顾一下这个孩子吗?”
如果是往常,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应下,但现在,家里多了一个沢田纲吉。
半个月相处下来,玛利亚已经对男人十分信任,但要把一个话也说不明白的小女孩和一个疑似前杀手的家伙放在一起,玛利亚还是有些忧心。
艾玛是个安静又聪明的小孩。她抬起头,对赛丽娜说道:“妈妈,我可以一个人在家里。”
“你不可以。”赛丽娜说。
玛利亚屈服了。在母女俩一起把她的心撕成碎片之前,她投降了——杀手就杀手吧,杀手先生有那么多弟弟妹妹,也许还挺会照顾孩子呢。
玛利亚把脸颊贴向艾玛的发顶,她亲亲女孩的额头,微笑道:“艾玛明天来我家做客吧!”
—
赛丽娜把女儿带回车里,玛利亚守着后门,收拾储藏室。
艾玛拿走了一包软糖,还有一包软糖不知所踪。
玛利亚猜想是后厨的员工把它拿走了。
她擦干净货架上的水珠,捡起拖把开始清理地面。
艾玛的脚印在地上转出小小的一排——玛利亚想象着这个可怜的孩子饿着肚子在货架前,犹犹豫豫半天,却只取走了糖果,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悲伤。
除开艾玛留下的痕迹,储藏室还有几个更宽更重的脚印,明显属于大人。
她只当它们是厨师留下的痕迹,认真逐一拖洗。
清洁到一半,玛利亚察觉了怪异:这些宽脚印的方向全部朝门。
顺着它们的来源一步一步往前探查,她在窗台上发现了起始的痕迹。
它们是从窗框上落下来的。
有人从外面撬开了窗户,跳进储藏室,然后溜进了乔伊餐厅。
那么,他还在这里吗?
窗外赛丽娜的车灯亮着。厨师已经走了,这个点前厅没有客人。
玛利亚停止清理,放下拖把,顺着脚印的方向走向过道。
道路过半,脚印基本消失。但闯入者的目标已经明晰——这条路只通往员工更衣室。
玛利亚盯着紧闭的大门犹豫许久,还是转身走向厨房。
她从墙上挂着的厨具中取下一把剔骨长刀,模仿电影里看到的动作,对着空气挥舞数下,熟悉攻击的角度和力道。
又在门口等了几分钟,赛丽娜从车里回来了。
“好像有人在里面。”玛利亚压低声音说道,比了个静音的手势,示意赛丽娜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指挥赛丽娜打开后门,站在走廊上和自己保持距离,玛利亚走向更衣室,将耳朵贴近木板。
门后寂静无声。
这是她今晚开的第三扇门了。
第一次是烂摊子,第二次是小艾玛,接连的刺激让她几乎产生了一种麻木的好奇:这一次又会是什么东西?
玛利亚短暂地感到紧张,但很快,恐惧也消失了。
过去一年,她独自开车穿越了大半个北美,应付过熊和郊狼,躲过酒鬼和变态,最近还捡了一个身份成疑的杀手,玛利亚想不出生活还能给她什么惊喜了。
她调整好姿态,握住门把手,无声而缓慢地转动。
然而年迈的弹簧并不配合,它在她的手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来不及思考,玛利亚只能一把迅速推开更衣室的大门,一手快速地摁亮开关。
刺眼的光线落下,更衣室内空无一人。
灯光在她的虹膜上留下一阵灼痛。玛利亚克制着眨眼的冲动,仔细环顾四周。
明明是室内,却有落雨的声音。
她抬头望向天花板——房顶也没有漏水的痕迹。
更衣室有数架员工柜,一人一把钥匙,对应不同的储藏格。员工开始工作前,可以把自己的物品寄存在箱柜中,再锁上柜门。
玛利亚的柜子在角落。她是侍者,需要穿制服衬衫,因此,开始工作前,她总是把随身背包和外套一起放进柜子里,确保自己把柜门锁好了才离开。
今天也没有例外。
然而现在,属于玛利亚的柜门却半开着。她的钥匙仍然安静地躺在她的口袋里。
落雨声便是从她的柜门后传来。
玛利亚走到自己的储藏柜前,拉开门板,抬头望向柜子的顶端。
一只黑松鼠被胶带粘在金属板上。
它已经死了,尾巴僵硬地垂下,头颅以错误的角度折过背脊。
一处整齐的切口横斜在它的脖颈中央。鲜血便是从这里流下来,一滴一滴,从柜顶重重地砸向柜面。
玛利亚的外套叠放在柜底,棕色的表面已经被乌黑的血迹浸染。
“这是怎么回事?”赛丽娜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女人走到她的身后,眉头紧皱地盯着她的柜子。
玛利亚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拍个照发给经理吧。再问问其他员工,有没有丢东西。”
“多半是那帮青少年弄的恶作剧,”赛丽娜嫌弃道,“他们放学太早了。”
“去检查一下收银台吧,要是丢了钱就不好了。”玛利亚劝告道。
赛丽娜去检查前厅,玛利亚一个人收拾柜子。
她戴上橡胶手套,撕下胶布,用手心环托着松鼠的尸体,将它轻轻放进纸盒。透明胶已经和它的毛发粘连在一起,无论如何也清理不干净。
除开泥土和松鼠的毛发,胶布上仿佛还沾着什么亮闪闪的东西。
玛利亚用剪刀裁下一小块透明胶,举到眼前查看——星星点点的晶体闪烁在灯光下,看起来像盐又像糖。
胶带上粘着指纹和酸砂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