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通玄手
从孙家坳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天气渐渐转凉,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谢无妄早上起来吃完饭后就到铺子里帮忙,把香烛理好,把竹篾晾上,然后坐到案板前叠元宝刮篾条。
谢德全坐在隔壁案板上糊纸人,见他过来提醒了一句:“铺子里的黄纸快用完了,明天买几刀回来。”
“晓得了。”
最近铺子里活不多,见下午没什么事,谢无妄就出门溜达。
江口镇不大,从镇子的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炷香的工夫。河边那条路他走得最勤,从铺子的后巷穿出去,沿着河堤走上两里地再折回来。
走到河边拐弯处的时候,看见码头边上蹲着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往水里扔石子打水漂。
领头的那个他认识,是镇上杂货铺张掌柜的儿子,叫张文武,比他大一岁。据说张掌柜希望儿子将来能够文武双全,所以才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不过看见张文武那张因为逃学玩耍而被太阳晒得黑乎乎的憨厚小脸以及笑起来漏风的豁牙,谢无妄觉得张掌柜的愿望只怕是遥遥无期了。
看见他过来,张文武远远喊了一声:“阿妄!来打水漂啊!”
谢无妄看了一眼旁边的几个孩子,不算特别熟悉但也不面生,全都是住在附近的孩子,于是便欣然接受了对方的邀请。
他在岸边捡了一颗扁平的石头试了试,结果石头甩出去在水面上弹了两下就沉了。张文武嘿嘿一笑:“不行啊,你这手劲也太小了。看我的——”
说着,他挑了一块薄石片,侧着身子一甩,石片在水面上弹了五下才沉下去。旁边几个孩子随即起哄叫好。
被这阵仗激起了好胜心,谢无妄又捡了一颗试了试,这回石头在水面弹了三下。
张文武见状嘻嘻笑了,“想要在打水漂这块儿胜过我,你还早得很呢!”
若说谢无妄先前还被对方激出一丝好胜心,但对上张文武那张得意的小黑脸后,他便顿时释然了。
他跟一个孩子较什么劲?
虽然变成了小孩子,但他内里可是成熟的大人。作为成熟的大人,他才不会在意水漂打得好不好这种小事呢。
想着,他丢开手里的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张文武拱了拱手,“还是文武哥厉害,小弟自愧不如。”
张文武愣住了。换做以前,这小子早就跟河豚似的气得脸颊鼓鼓,还会不服输地嚷嚷着再来一局,怎么今日这么快就愿意甘拜下风了?
一时间,他的脸上不由露出了狐疑的神色,“阿妄,你今天吃错药了?该不会憋着什么坏,打算待会儿整我吧?”
“……”谢无妄:“我是那样的人吗?”
张文武随即点头,一副“我还不了解你?”的表情。
虽然不知道原主在他的心中是个什么形象,但此刻谢无妄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恐怕引起了对方的怀疑,于是面不改色地替自己找补——
“你打水漂确实厉害,这是事实,我有什么不好承认的?虽然打水漂比不过你,但我也不差啊,我会做纸扎,你会吗?”
见张文武摇头,谢无妄道:“这不就对了?术业有专攻嘛。”
张文武粗神经,被谢无妄这么一说,竟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反而被这话头激起了兴趣:“你已经会做纸扎了?”
对上张文武亮晶晶的双眼,谢无妄不知怎的,脑袋一热就把话顺嘴秃噜出去:“那是。前阵子我阿爷手受伤,铺子里的活还是我帮他干的呢。纸人纸马,我都会扎!”
张文武一时半会儿也没联想到前阵子李家庄的传闻,只“哦”了一声,“说起来我爹也老让我帮忙看铺子,我都不乐意看。”
提到干活,天性喜爱玩乐的孩童顿时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
之后,二人便没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转头去找下一颗水漂石了。
他们在河边玩了一个下午,打水漂、摸螺狮、拿树枝在泥地上画格子跳房子。
张文武话多,一边跳一边说着镇上的八卦。比如镇上谁家的泼辣媳妇打相公,又比如谁家狗的生了崽,谢无妄大部分时间听着,偶尔接一句。
后来太阳偏西了,张文武他娘在巷口喊他回去吃饭,几个孩子这才一哄而散。
落日把河水染成一片橘红色,水面上泛着细碎的光,煞是好看。谢无妄看了一眼金灿灿的河面,站起来拍了拍裤脚上的尘土,沿着河岸往家中的方向走去。
入秋之后河水变清澈了不少,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水草在水流里一摆一摆地摇着。
忽然间,谢无妄眼角的余光瞥见河岸边闪过了一道浅浅的白光。
出于好奇,他走了过去。只见河岸的水草间躺着一块巴掌大的白色石头。那东西光滑、温润,不像是河底的鹅卵石,倒像是一块被水流打磨了很久的玉片。
谢无妄把那东西从水里捞出来,只见白玉色的石片上带一层薄薄的水光。用指腹摩挲,能摸到凹下去的纹路。
用袖口擦了擦,将水珠和上面薄薄的青苔擦拭掉之后,石片表面显露出一片深色的纹理。不是天然的石纹,而是一串用刀篆刻上去的文字。
他对着夕阳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笔画歪歪扭扭的,有的被水磨淡了,但还能看清形状。
只见石片上方刻着“通玄手”三个字,下面是几行小字,字迹工整,但有几处被磨损了,他连蒙带猜读了一遍——
“炼气通脉,以意驭手。气从丹田起,过肩井,走曲池,达指尖。三转为周天,九九为圆满。修至小成,可感应万物之炁。”
谢无妄蹲在河边把那几行字反复读了三遍。炼气通脉的意思是要用气走经脉。
肩井、曲池,这两个穴位他隐约知道位置,原主小时候生病时曾被大夫按过这几处。丹田在脐下三寸。
他把石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画着一幅图,一个盘腿坐着的人形,身上有几条线标注着走向——
从脐下丹田出发,过肩井,走曲池,到指尖,再从指尖原路返回,循环往复。
这跟正面写的功法是同一回事,画出来更清楚些。
他蹲在河边把那些经脉走向看了好几遍,暗暗记在心里,然后合上眼试着运行了一遍。
按照图上标的路线,从丹田运气往上走。过肩膀的时候还没有什么感觉,但走到手肘的曲池穴时,那里微微热了一下。那股热流很轻,像是一滴温水落在了皮肤上,然后顺着前臂往下淌,慢慢淌到指尖。
谢无妄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红。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接着又再试了一遍。
这回比刚才快了一些,热感也更明显了。丹田那里像是有一粒微小的、温热的珠子,随着他的意念往上游走。
等他尝试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指尖已经不红了,整只手都暖洋洋的。
他蹲在岸边活动了一下手指,比刚才灵活了不少。他随手捡起一块鹅卵石,用手捏了捏石头的形状,指尖不但能清晰地感受到棱角的角度和表面的粗粝度,甚至还能感应到萦绕在这块石头上的炁。
等等,炁?
无端的,谢无妄感觉自己的脑子里突然多出了一段有关炁的知识。
万物有灵,不论是山川河流,还是树木山石,亦或是飞禽走兽,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炁。而眼下,他的手能够清晰地感应到这一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
为了验证自己的怀疑,他放下了那块鹅卵石,把手伸向岸边的芦苇丛。
一股微弱的、清灵的,独属于植物的炁与他的指尖微微相触,又很快分开。
这是一种格外新奇的体验,就仿佛触感被某种机制放大了上百倍。
他翻来覆去将那块记载着通玄手功法的玉石片看了两遍,将其揣进衣兜里站起来往回走。
回家之后他把玉石片搁在枕头底下压着,之后在案板前坐下来,拿起一根竹篾。这次运转了一遍通玄手,当暖意顺着路线走到指尖的时候,他拿起篾刀开始刮。
刀刃推过竹面的触感比平时更加清晰,他能感觉到刀刃底下竹篾的每一丝纹理。哪一处纤维更紧,哪一处更松。刮出来的篾条薄厚均匀,边缘光滑,比他平时刮的更好。
而竹篾在经过他的打磨之后,萦绕在上头的炁也变得更加菁纯浓郁了。
谢无妄放下篾刀,把刮好的篾条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了。
他知道自己似乎捡到了一个厉害的大宝贝,但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练习着通玄手。
运转的时候闭着眼,感受那股暖意从丹田走到指尖,再从指尖回到丹田。
起初要走三四遍才能感觉到指尖发热,到后来一遍就够了。
他不清楚修至小成需要多久,也不清楚大成是什么样子。但每次运转完,他的手似乎要比之前更灵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