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皮
(十七)
“玉髓生肌露?”
姜悯摩挲着那瓶药,低笑一声,那帮老鼠的确很会做生意,起的名字很像那么回事。他又抬眼望向谢濯枝,看到她眼底的期待和兴奋,神色微顿。
如果这瓶药真的有效,她一定会很高兴,可若没用,枝枝又该怎么办?
幸好他提前想到了对策,把责任推到无门阁那帮老鼠身上,如此一来就算药没效果,枝枝也只会记恨他们。
思及此处,姜悯把药瓶递到谢濯枝的掌心,轻笑道:“服下看看。”
谢濯枝早就迫不及待,只是心底又有些没道理的害怕,她怕吃完这瓶药,不仅脸上的疤没好,还白白丢了二十万灵石。倘若果真的如此,她一定连夜带着刀赶去天水江畔。
见她犹豫,姜悯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温声道:“既然已经买下来,就不要想那么多,先服下再说,修真界无奇不有,说不定这药就可以根治你的疤痕。”
谢濯枝总算鼓起勇气,自他掌心接过那瓶药。姜悯说得对,买都买了还想那么多干嘛,闭着眼喝就是了,又不是毒药。
她旋开塞子,霎那间,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谢濯枝皱了皱眉,错愕地望向姜悯,“是血。”
姜悯也一副惊讶神情,“竟然如此?”
想到这药瓶里是不知什么人什么兽的血,谢濯枝头皮发麻,莫名感到恶心。
万一是婴孩的血,猫狗的血,或是什么千年尸血……她得把上辈子吃的饭都吐出来。
可转念一想,这些未免太过普通,也不可能有疗愈疤痕的效用,或许是某种极其珍惜的猛兽血,否则无门阁怎会开出天价。
她狠下心来,将那瓶血药一饮而尽。
齿间顿然溢满血腥气,谢濯枝难耐地蹙紧眉头,迫使自己全部咽进肚子里,又忍不住问姜悯,“怎么样?”
只是血的味道,细品下莫名有点甜味,像是加了冰糖。
姜悯同样屏气凝神,目光丝毫不移地紧盯着她,低声道,“应该不会起效那么快,等一等。”
谢濯枝等不及,跑到银镜边仔细看着自己脸上有没有变化。
时间一分一刻的过去,谢濯枝浑身发热,脸上被汗水浸湿,终于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出现反应,神色却陡然愣住。
指尖轻抚上脸颊,她颤抖着手,触到那如同被水泡发般皱巴巴的皮肤,心猛地坠下去。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这样?
或许是剂量太小。
谢濯枝目光落在掌心那药瓶上,她不死心地又喝下一口,脸上的皮肤更加迅速的老化,如有松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般,眨眼间便叫她老了二十岁。
她呼吸急促,一阵难言的窒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片刻,谢濯枝将那药瓶狠狠砸在银镜上,又将桌上所有东西推翻在地。
平整光滑的银镜骤然被碎瓷割开一道醒目划痕,将谢濯枝愤怒的面容映照得更加扭曲。
该死的无门阁,该死的玉髓生肌露!
全是假的,全在骗她!
她早该知道当时那个男人是他们的内应,可她想到这张脸兴许有救,便什么都顾不得了,真是傻透了。
为了这张脸她到底还要吃多少亏才算够?要折磨自己多久才算完?
听到动静,姜悯赶忙搁下手心里洗了一半的青菜,推开房门,望见坐在满地狼藉中的谢濯枝。
“怎么了?”他想把她扶起来,谢濯枝却用力挣开他的手。
姜悯看到了她脸上起皱衰老的皮肤,心下了然,轻轻吸了口气,低声安慰道:“再等一等,枝枝,别急……”
还等什么?
等到这张脸彻底面目全非,等到自己变得连人形都没有?
老天总是让她事与愿违,她已经数不清自己多少次以为看到希望,结果却没有奇迹发生,那些游医骗子,个个都想从她这张脸上得到好处,可她只能一次次地相信,因为除了相信,她没有任何办法。
为什么老天会让她拥有这种体质?谢濯枝想不通,她连那枚有了划痕的银镜都不如。
银镜打磨后尚可复原,但谢濯枝身上的划痕永远不会消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同跗骨之疽攀在她的心上。
谢濯枝崩溃地推开姜悯,抬手便要把脸上那些皱巴巴的皮全部剥下来。
姜悯死死攥住她的腕子,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枝枝,忍一忍,兴许会有转机,听到没有?”
什么转机?
她这辈子已经完了,为什么那天的大火没把她烧死呢。
眼泪自腮边滚落,谢濯枝觉得自己像是用光了全部力气,越是迫切地想要得到什么,反而会连原本拥有的都失去。
不知哭了多久,兴许是药效的原因,谢濯枝的脑袋渐渐变得昏沉,姜悯依旧紧紧抱着她,不许她挣脱,时不时用帕巾为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身体愈发的热,像是要把五脏肺腑烧干,手臂、双腿、脸,哪里都在痛,脑海混沌不已,她难耐地抓紧姜悯的衣襟,焦躁不安地道:“师尊,我好难受,我疼……”
姜悯眉宇紧皱,微微扶起她的下巴,看到她耳下开始泛起深青色的鳞片,眸色一沉。
他把手腕递到谢濯枝唇边,“咬住。”
谢濯枝几乎不等他声音落下便用力咬住了他的腕子,她那两颗本就尖尖的虎牙不知何时变得更加锐利,刹那间便穿透了腕子上的皮肤。
姜悯疼得轻轻抽了口气,手腕渗出血来。
鳞片愈发明显,一块块的冒出,额头,脸侧,耳根……直到将她整张脸全部覆盖,随后又开始发皱,从湿润变得干燥,原本的旧皮渐渐翻卷起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一片片剥落下来。
过程极快,可痛苦却极大,谢濯枝满头是汗,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姜悯的手腕也被咬得血肉模糊,尖锐的牙齿深深刺穿,像是初生的婴儿拼命想要汲取营养,不断的吃进他更多的血。
仅仅半刻钟时间,一切结束了。
谢濯枝昏倒在他怀里,失去意识。
天光自窗外散落,姜悯面色泛白,稳住呼吸,轻柔小心地捧住她的脸仔细察看。
最后一片旧皮掉落在他的掌心,透白如玉的肌肤没有经受过任何风雨的摧残,如同真正的婴儿般细滑无比。
姜悯怔怔地望着她的模样,即便他是妖,也在人修的世界活了上千年,他清楚这张脸对人修意味着什么。
一阵没来由的恐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要从指缝间溜走。他俯下身,把谢濯枝抱得更紧,脑海里全是那时谢濯枝为他许下的承诺。
“我这辈子有你就够了,你不扔下我,我决不会扔下你。”
没错,他们这辈子有彼此就够了。
当年的事只是她不得已而为之,今后不会再抛下他,她亲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