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九章
办好退房后,车离开了旅馆。
碎石子路在轮胎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车身颠簸了几下,驶上柏油路面。
车子朝青枫林的方向行驶。
灰白色的雾霾依旧笼罩住旷野,远处的天际线被吞没在雾气里,只能看到近处几棵光秃秃的树影在车窗外掠过。
车内很安静,温木悠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性格比较跳脱的她,开车却很守规矩,车行进得十分平稳。
晏行忝坐在副驾驶。
他的坐姿和在旅馆时一样,背脊挺直,手搭在膝盖上,安全带系得规规矩矩。他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路面上,余光里是温木悠握着方向盘的手的轮廓。
出旅馆之前,温木悠站在前台还钥匙的时候,转过身跟他说了句话。
“今天的分工就是我来开车,你来做饭。”
车内。
晏行忝望向温木悠:“原来你会开车。”
温木悠的手腕转了下,方向盘在她掌心里转过一个不大的角度,车子平稳地驶过弯道。她的目光还落在前方,嘴角微微弯了弯。
“难道我以前没有跟你同乘的时候开过车么?”
“也对,”她自问自答,“毕竟我们以前关系那么差。”
“我会的东西很多,”她说,目光还落在前方,嘴角的弧度大了些,“你可以期待一下。”
晏行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开了几乎半天。
从旅馆出发的时候是中午,车子驶过高速,驶过省道,驶过颠簸的县道,窗外的风景由旷野变成稀疏的村庄,由村庄变成荒芜的林地,由林地变成一片又一片空置的地基和半倒塌的平房。
太阳开始西沉的时候,车子才终于拐进青枫林的路。
青枫林曾经被非法污染物占领过,路况很差。
柏油路面早已开裂,车轮碾过去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响。路两旁的树很久没人修剪,枝条伸到路面上方。
居民基本都搬走了,路过的每栋房子都是空的,有些窗户碎了,有些门板歪了,有些院子里长满了枯草。
偶尔能看到几栋还算完整的建筑,但也没亮灯,沉默地立在暮色里。
车缓慢地驶过这片空置的区域。
前方出现了一栋房子。
“到家了。”温木悠往外看。
眼前的房子有三层楼高,外墙是浅灰色。
院门是扇铁门,漆面斑驳,门框上方的墙面上贴着块模糊的编号,“12”。
院子不算大,种着几棵小树。
比起之前路过的那些房子,这栋房子起码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温木悠把车停好,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今天她穿的是一件奶油白的毛绒外套,领口和袖口有一圈浅浅的杏色滚边,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高领打底。
脚上穿着一双浅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随意,一边的蝴蝶结比另一边大了一圈。
头发扎成了双马尾,几缕碎发于耳后散出来,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她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像只从冬天里走出来的、不太怕冷的小动物。
温木悠先推开了院子的铁门,铁门发出吱呀的动静,门框上的锈迹随着她的动作簌簌落了几粒。她侧身进去,回头看向晏行忝,发现他还站在车旁,开口道:“我先进去了。”
她推开玄关的门,走了进去。
晏行忝没立刻跟进去。
他在院门外,环顾四周,在确认温木悠进了房子后,目光落在院门旁的信箱上。
一个铁皮的信箱,固定在院门外侧的墙柱上。
晏行忝走过去,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翻盖打开,将手机背面贴在信箱的锁扣位置。
“叮。”
一声轻响后,信箱的门弹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玻璃盒。
玻璃盒的中央悬浮着一枚极其微小的装置,比米粒还小,银色的,在暮色的光线里折射出几乎看不见的光。
剥离装置。
晏行忝把玻璃盒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确认剥离装置一切正常后,放进了西装内袋。
他走向房子的正门,推开了门。
比起房子外观,房子的内景要整齐干净许多,地面铺着浅色的木地板,墙面粉刷成暖白色,客厅的窗户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
屋子里有很多落地窗,客厅有,餐厅有,楼梯的转角也有,每扇窗户都朝南,如果不是今天这种雾霾天,阳光能毫无遮挡地照进来。
昨天上一个房客离开后,组织派人将这里打扫过。
地板被拖过了,桌面和厨房的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橱柜的门关得整整齐齐。沙发上的抱枕被重新摆放过了,两个大两个小,按颜色深浅排列。
简约,温馨,仿若一个真正的家。
晏行忝站在玄关时,温木悠已经在屋子里待了有段时间了。
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会儿蹲下来看看茶几下面,一会儿踮起脚尖看看书架顶层,一会儿趴在窗户边检查窗帘后面有没有藏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晏行忝问。
温木悠从书架后面探出头,脸上带着玩寻宝游戏的兴味:“在找我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我之前在这里生活过,应该会留下些痕迹,”她说,“我觉得我肯定有过工作,找找看,也许能找到些什么。”
晏行忝走到客厅,看着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如果以前你没有工作呢?”他问。
“不可能。”温木悠回答得很快,语气笃定得像在说数学公理,“这是一种直觉,我以前肯定从事着什么工作,只不过没让你知道。”
晏行忝看着她,她的脚步轻快,在客厅和餐厅之间来回穿梭。
“为什么一定要工作?”他问。
温木悠停下来,转过身。
她的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表情:“我们家总得有人养家糊口吧。”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这么聪明,这个责任就由我来承担吧。”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的眼睛变得很亮,显然把寻找工作这件事,当成了好玩儿的游戏。
“一楼找过了,”她站直身,拍了拍手,“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我得去二楼看看了。”
她朝楼梯的方向走去,经过晏行忝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我到楼上再看看,你先做晚饭,我找完就下来。”
她一边上楼一边欢快地开口:“今晚我要喝橙汁哦。”
晏行忝看着她的背影,留下一句:“好。”
他并不担心温木悠会在这座房子里找到什么,毕竟,暴战队应该已经派人清扫过这里。
温木悠点了点头,上到一半的时候她回过头,从楼梯扶手的缝隙里往下看了晏行忝一眼,笑了笑,然后继续往上。
“哒哒哒”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的楼板上。
晏行忝收回目光,走向厨房。
晚饭很简单,是意面。
番茄切丁,洋葱切碎,肉末下锅炒散,加入番茄和洋葱炖成酱汁。意面煮到刚好没有硬芯,捞出沥干,倒进酱汁里翻两下,装盘。
他做饭的口味很普通。
基本就是生命体征餐食的标准,能吃饱,提供必要的热量和盐分,但不会让任何人发出好吃的感叹。
不过对方是污染物,哪怕不放任何调料,她应该也会觉得好吃。
楼上持续传来声音。
咚咚咚,像是什么东西被挪动了。而后是脚步声,从房间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从那一头走回这一头。有时候停下,很快又继续。接着是上楼梯的声音,更轻了些,她去了三楼。
脚步声在三楼的天花板上响了片刻,又下来了。
晏行忝把意面盛到盘子里,两份,分量差不多。他看向餐桌旁边倒好的橙汁,橙汁是鲜榨的,颜色很亮。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个玻璃盒。
打开盒盖后,他将那枚比米粒还小的剥离装置从玻璃盒内取出来,倒入了橙汁里。
装置落入橙汁,没发出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