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七载功圆
暮色一点点漫上来,裹住整片梅林,再往鹤庐里头渗。二人日日守着阴阳实体双修,这套功夫费心神,也耗不少时辰,每次功法走完,总要留出一段空静光景,坐着慢慢调息温养自身。
一盏桐油灯悬在两张蒲团中间,灯芯只挑出一小撮火苗,光弱得很。林兮同梅郎对坐,眼皮轻轻合着,衣衫随一呼一吸微微起落,周身气机不用掐诀引动,自顺着阴阳的路子来回流转,不用人刻意去控。
灯花轻轻炸响一声,梅郎指尖微微抬,轻轻拨了拨灯芯,屋里顿时亮开一点。
几乎是同一刻,林兮刚好走完一轮小周天,两人一齐抬眼,昏昏淡淡的灯影里视线撞了一下,又各自低下去,半句多余的话都不必讲,彼此心里兜着的念头,早互相摸得透亮。
七年天天这么磨,这般温养调息,早跟吃饭喘气一样寻常。再也不像当年梅树下破执那一夜,每一步都要提着心神,半点不敢松劲。
前几个月下焦坤鼎彻底玉化,踏入鼎玉化境之后,一身皮肉骨头都像换过一回。神识铺开来,整座青冥山都能罩住,不论熬多久修行,身子也不会发乏,连皮肉发丝都润润的,旁人说脱胎换骨,大抵就是这般光景。
可越是熟稔安稳,底下藏的隐忧就越磨人。七年日夜来回打磨阴阳闭环,两股气息相接的地方,总飘着一缕消不掉的滞涩,像家里存的旧玉,内里藏一道摸不着的细纹,日日温养上千回,也磨不平整。她从前总反复掂量,许是自己打磨的火候还差些,从当年鼎门紧闭,到如今凑成二元闭环,两千多个晨昏,她抛了礼教束缚,压下心底羞怯,一步一步熬出来的圆满,从来没往格局本身残缺上头去想。
在外头旁人眼里,他俩阴阳二气刻进血肉里,坐卧行走都能自行收拢天地元气,是多少修士求一辈子都碰不上的圆满道途。
可这份圆满太过熟稔,熟得如同左手摸右手,两千多日循环往复,再生不出半点新的变化。
方才收功那一瞬,林兮心里忽然透亮,她来回在心底绕了好几圈,总算把根由捋明白。七年肉身交融无间,唯独神魂中间,始终隔着一层薄纱似的障子,所有滞涩、所有冲不破的关口,根子都在二元格局本身,天生就缺一块。
她抬手拂掉蒲团边上落的梅瓣,步子轻缓挪到木案跟前。
木匣拉开,陈年竹木混着泥土、松烟淡淡的气味扑到鼻尖。林兮手掌贴在竹简粗糙的表面,把那卷残缺《归藏》佚篇抽出来,小心铺在晃动的灯底下。
竹简开篇,是一代代儒生传下来的注解,白纸黑字写着:既济,定也。
她闭上眼短暂向内观照自身,拿自己这些年的修行去对照卦象。下焦坤鼎收纳乾阳水火,上下对位六爻整齐,气机调和平顺,半点看不出疏漏,实打实的既济模样。
从前她捧着各类古籍细读,心里实打实认定,这般景象便是修行走到头的上上吉兆。
竹简贴在掌心带着微凉,心里翻来覆去起了乱子,她一遍一遍自问,若这真是全然圆满无缺,为何周身山谷像砌了一道看不见的墙,把她牢牢困在里头,想往外突破半分,都寻不到半点缝隙?
去年深秋那一幕又浮上来,那时她倾尽全身阴炁去冲撞鼎壁,只当是自己修为浅薄才撞不开,此刻细细回想,方才惊觉,那日撞上的根本不是鼎壁厚度,是二元道途天生的一层界墙,再大的力道,也只会原原本本弹回来。
手掌一下下蹭着竹简侧边,翻来覆去读了许久,指腹磨得发涩发木。她凑近灯火揉了揉发酸的眼,余光扫到竹简木纹深处,藏着一缕淡朱红痕迹。
她捧着竹简来回调转角度,迎着晃动的灯火细细辨认,才看清是嵌在木缝里一行小字,是梅家代代巫史私下记下的批注,从不对外人展露。
灯花再度炸开一声轻响,满屋光影猛地晃荡,屋内原本平顺流转的气机骤然乱开,案头插的梅枝轻轻颤,一缕淡白烟气从竹简缝隙慢悠悠升起来。
短短几行字落进眼里,心头没有豁然开朗的轻快,反倒猛地往下一沉,指尖死死攥住竹简毛边,木刺扎进皮肉也浑然不觉。
周儒以既济为吉,乃后世断章取义。
上古巫史观天地维度,定者困于一界,未定者方能游于万化。
既济,万象固化、边界封死,是囚笼;
未济,形无定格、阴阳不拘,虚空有路,可跨光幕、越次元。
归藏只修二元,止于既济;
三才三爻齐备,方能脱定入未济,通达浑元。
荒谬二字先堵在心口,一股子犟劲慢慢冒出来。世人传了千百年,都说既济是上等吉象,她耗掉七年光阴,放下半生恪守的规矩才修成阴阳闭环,到头来竟是画地自困的牢笼?就像山下过日子的妇人总念叨,安稳定下来才是好日子,难道千年来人人认的道理,从头到尾都错了?
她强压下神魂翻涌的震动,拿自身修行一桩桩去对照,想要找出反驳的凭据,可每多想一层,反倒更贴近 “囚笼” 这一句定论。
想说服自己闭环本无残缺,指尖先泛起一阵涩意。当初刚踏入鼎玉化境,她向内观见莹润无瑕的坤鼎,欢喜了许久,只认定这是功法大成的凭据,是修行走到顶的样子。偏偏就是这层光滑玉壁相接之处,七年上千次温养打磨,那道天生滞涩从来消不掉半分。
想宽慰自己只是修为不够,后颈忽然窜起一缕凉意。去年深秋倾尽全部阴炁冲撞,撞上的不是鼎壁厚薄,是一层无形界膜,力道再足,只会原样弹回,像飞鸟一头撞在透明窗纸上。
想认定二人同修已是最高道途,下焦坤鼎轻轻一颤。这七年里时常没来由地微微震动,从前只当是灵脉寻常扰动,此刻对着批注再细细回想,分明是格局外头有别的气息,一下下撞着她的边界。
越想找理由自证圆满,心底越生出无力。不是她不够勤勉踏实,是这条路打从一开始,宽窄高低就定死了。
恍惚间那年下山路上,他随口说的一句话轻飘飘飘过来。途经陡坡之时,他声音淡淡的,说她若想过寻常相守的日子,不必刻意拘束。从前她来回琢磨,只当是他心性淡薄,不在乎师徒名分、朝夕相守的俗事,此刻才算真正品透内里意思。他早早看透一个 “定” 字便是牢笼,凡间婚嫁相守是定,二人七年阴阳闭环也是定,他从来不愿她困在任何一种定型光景里。
原来从来不是他薄情寡淡,是她一心求安稳圆满,困在自己的执念当中,连他藏好的周全体谅,都没能看懂。
林兮垂着眼立在木案前,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竹简上朱砂字迹,指尖沾了一层淡淡的红。心底惊涛翻涌许久,才慢慢平复,顺着简册上的卦理,在心里一点点推演。
孤阴没法长久生发,独阳难以独自运化,二元阴阳,仅仅只是筑基打底的根基,算不上大道终点。
梅郎一身本源聚于下丹田,丹田丹核完整,主万物运化生发;
她自身全部阴元收在下焦坤鼎,鼎腔只持半道阴爻,只能承载肉身形骸。
二人相伴七年,只凑齐形、神二元,唯独缺了第三重流转不定的念力勾连,这便是长久以来冲不破、消不去的天生桎梏。
形神互相捆束,困在既定格局;
形、神、念三体一同共生,才能脱离定局踏入未济,摸到浑元大道的门路。
天地本源本该阴阳两爻完整,如今她只握半份阴力,世间必然还存另一道残缺阴爻,只待来日相逢,三才方能凑齐完整。
纷乱心思尽数压下去,她走回蒲团坐定,闭起双眼向内观照自身鼎府。
鼎内黑白两股气息匀速来回轮转,规整刻板,半点新生变数都寻不到。
没等片刻,下焦坤鼎轻轻震了一下。
玉化的鼎壁温润透亮,一层坤形纹路慢慢浮上来,纹路最末尾、玉境边缘,清清楚楚留着一道缺口,如同上好玉璧天生缺了一角,不论怎么温养打磨,都补不完整。她从前只知玉化是从性命根骨脱凡,如今才算看清,这脱凡只做到一半,便被二元格局牢牢锁住。
几乎同一时候,一缕极纯粹、极淡的先天阴息,从极远的山外慢悠悠飘过来。
隔着层层山峦、密林云雾,那股气息依旧能同鼎内阴阳二气遥遥共振,一下下轻擦在残缺纹路之上,像风卷来一粒细沙蹭过玉壁,只留一瞬细微发麻的触感,转瞬消散干净。
指尖浮起一片细碎凉意,她凝神再去捕捉,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韵,恍惚间都要疑心,是自己悟道心神太过投入,凭空生出的错觉。
窗外桐油灯火苗轻轻晃了晃,案头竹简边角微微卷起半寸,再没有别的异动。
林兮手指攥紧蒲团布料,下意识催动鼎内气机想要追上那缕气息,可那道阴息早已淡得寻不到踪迹。
心底莫名浮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