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清明祭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
柳瑰意起了个大早,将庭中的花圃隔出一方小菜田,种了几样瓜果蔬菜,又在一旁搭起竹架,撒了些不同种类的豆子。
忽然,树上的枝条接连发出震动,柳瑰意抬头看去,是那只焰雀,它正萎靡地蜷缩在枝头,好像提不起任何精神。
柳瑰意将焰雀引至掌心,探查它体内的灵息,发现经络之间似乎有些淤滞。她尝试渡入了少许灵力想帮它缓解一些,却没想到焰雀不安地挣扎起来,似是更加难受了。
小苔走过来,接过焰雀贴近自己的耳边。她闭上眼睛,听见焰雀体内发出非常微弱的低鸣,时缓时急,持续了好一会儿。她对柳瑰意比划道:“好像是声律失常,可能是气息逆乱所致。”
柳瑰意疑惑道:“怎么会突然如此?那该怎么办?”
小苔轻轻叩响身旁的石案,连续几声后,焰雀试图摆动翅膀,发出了几声短促的啼叫,但始终接不上完整的气息。
小苔耐心地再次按节奏叩响,一声,两声,三声……每一次都落在焰雀换息的间隙。逐渐地,焰雀开始跟随她的节律调整呼吸,多次后终于有了一次完整的吐纳。没一会儿,它头顶的羽毛就开始闪烁灵光,鸣叫声也恢复正常。
接着,小苔将手伸出,掌心向下保持静止不动,焰雀便停留在原地等候指令。随即她又将掌心向上摊开,手背微微朝下,焰雀即刻飞到了她的手中。
柳瑰意惊讶,赞叹道:“这种信兽最难驯服了,它竟然这么听你的,小苔你好厉害!”
小苔笑着轻轻抚摸它的羽毛,焰雀便在她掌心蹭来蹭去。
不久门外传来动静,小苔立刻收起手臂,焰雀迅速飞回树上,只在一瞬间就隐去了灵息和踪迹。
大门被打开,萧行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穆尘凌浪。
柳瑰意立刻开心跑上去问道:“公子今日怎么过来了?”
萧行看了眼她新搭的竹架,凌浪叉个腰,接话道:“清明祭就要开始了,圣女还在这里做什么呢,莫不是还等着少主请你过去?”
柳瑰意顺着萧行的目光看去,介绍道:“这些都是我刚刚种下的,南瓜黄瓜小甜瓜,芸豆扁豆四季豆。”
凌浪揶揄道:“怎么全是这些啊?”
柳瑰意绕到萧行身边说道:“这个季节最适合种这些了,最多只需三四个月就能长好,到时候我做给公子吃。”
话还没说完,她突然反应过来,“清明祭?我也要去吗…我是说我也可以去吗?”
萧行仍在看那片花圃和菜田,没有否认,柳瑰意高兴道:“我这就去换身衣服,公子等我!”
待她换好衣服走到萧行身旁,才发现他腰间系着一支新折的柳枝,柳瑰意问道:“这是做什么的?”
穆尘上前解释道:“清明时节佩柳,百鬼不入家门。柳枝向来有驱鬼避邪之用。”
柳瑰意道:“原来如此,这习俗我好像也有些印象。”说着她又向萧行靠近了些,想要研究一番他系的柳枝。
凌浪故意挡在萧行面前,对她道:“清明佩柳,百鬼退走!”
柳瑰意瞥了他一眼,对萧行道:“公子这支真好看,我也想要一个。”
萧行不理会她,只往外走,柳瑰意很快追了上去,跟在他身边不依不饶,“这柳枝这么好看,公子也分我一些吧,我也想驱驱鬼,肯定很有用处。”
萧行被她扰得停住脚步,看着她道:“并无用处,还是有小鬼缠身。”
凌浪在后面跟穆尘窸窸窣窣,柳瑰意看了眼他们,对萧行道:“小鬼?说我?”
萧行没回话继续大步往前走,柳瑰意并不气恼,理所当然道:“那是,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
萧行顿了下脚步,柳瑰意赶忙改口笑着道:“我就算变成鬼也要天天待在公子身边,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凌浪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跟在后面没有再说话,四人一路往奉先陵去。
此时,奉先陵前,雲衍宗弟子整齐列阵,寂无声息。
历代宗主与先贤牌位整齐排列,香案之上燃起长香。萧正廷宣读祭文,追念先辈守护宗门之功,众人依次上前奉香祭拜。随后,萧正廷取出一束萩蒿,置于青铜祭祀炉中,火焰瞬间燃起,一股草木香气随着烟雾缓缓盘旋,融入山间回荡的钟声里,升入云霄。
待云烟散尽,众人有序离开,前往陵中各处祭奠。
萧行向后方的长阶走去,穿过一片杏林,便来到一处幽静之地。
柳瑰意一直跟在他身后,直至此时她突然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去,萧行也在此刻驻足,二人迟迟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
半晌,柳瑰意轻声开口,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我……可以一起吗?”
萧行没有回答,重新迈开步子,柳瑰意安静地跟在身后一侧。
一座衣冠冢静静立于杏花树下。
萧行走到衣冠冢前,缓缓跪下。他伸手拂去墓碑上的灰尘,又点燃祭纸,火光一点点亮起,卷起的火苗掠过地上的枯草,发出干裂的声响。
柳瑰意跪在一旁,看着墓碑上的名字,许久没有说话。她俯身叩首,一下一下,连叩九次。最后一次,她迟迟没有起身,额头贴着长满枯草的地面,眼中的泪水终于压制不住溢出了眼眶,径直滴落在地上。
柳瑰意跟随萧行起身,她挽起衣袖,将墓上的杂草一点点拔去,又将散落的枯叶拨到一旁。而后她拿出手帕仔细擦拭墓碑边缘的尘土,将供台重新整理干净。
树上的杏花正开着,一阵风吹过,几缕花枝垂到了碑前,柳瑰意伸手扶起枝条,仔细查看枝头的花苞,发现花萼间藏着一处虫卵,她便小心捻去,抬手让枝条重新舒展开来。随着柳瑰意的动作,一根细枝落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萧行伸手从她背后拂了去。
穆尘和凌浪二人等在远处,萧行停留了些许时间,直至祭纸和香火全部燃尽,他再次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开。柳瑰意跟在身后,和他一同往后山深处走去。
穿过一片山林,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肃穆。
群山之间,一道山谷静静横卧。此处便是雲衍宗后山禁地,万剑长眠之处——归剑谷。
归剑谷无尸无碑,只葬剑。历代雲衍宗先贤和弟子所留之剑,皆归于此。
无数柄剑插在大地之上,如同墓碑一般。有的剑身断裂,只剩下半截。有的剑上还残留着血痕,主人的名字早已被锈蚀。还有的剑歪斜其中,立于荒草之间。放眼望去,剑冢绵延无际,数百年来不曾有尽头。
每逢清明祭,雲衍宗的弟子便要来此为先辈之剑拂去尘埃。此时,众弟子们已经聚集,萧还羽和萧澈也位列其中。
柳瑰意看着眼前万剑,不禁问道:“这些剑的主人,还有人记得他们吗?”
“雲衍宗记得。”萧还羽眼神笃定。
柳瑰意神色端正,万剑之中,一把黑色的无名断剑格外引人瞩目,她问道:“那是?”
萧还羽道:“它的主人曾是雲衍宗的敌手。百年前,两宗交战,他与雲衍宗结下血仇。”
柳瑰意问道:“那他的剑为何会在此?”
萧还羽道:“后来大劫降临,他以一人一剑守护苍靛山下的百姓,最终陨落。雲衍宗收其遗剑,葬于归剑谷中。”
萧澈道:“兄长说过,敌我之分,只在立场,而剑下所守之道,不在立场。这把剑的主人守护过苍生,那便值得归剑谷的一席之地。”
柳瑰意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那把黑色断剑前,剑柄上覆着一层青苔,剑旁开了一朵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在看什么?”萧行问道。
柳瑰意转身摇头,萧行对她道:“跟我去一个地方。”
柳瑰意没有多问,与穆尘凌浪一起跟在他身后。四人穿过一片山林,又走了一段路,眼前浮现出一片苍翠的林海,林外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长栖林”。石碑上还有一行小字:“肉身易朽,灵木长栖。”
柳瑰意跟随萧行走进长栖林,霎那间,视野豁然开阔。密林正中央矗立着一株苍古灵木,冠盖蔽空。树干粗壮无比,需逾数十人合抱,深褐色的树皮沟壑纵横。
此树为上古大椿,以万载观春秋,八千年春,八千年秋,承载着世间魂灵之愿。
柳瑰意看向四周,这里长满了萩蒿和不同的树木。
穆尘道:“每年清明祭,弟子们都会在这里种下一棵树,有亡魂未能释怀的,便栖息在这些树木上。待其放下夙愿离去,所栖之木就会归于大地,化作养分滋养这株椿树。”
柳瑰意看着眼前这株大椿,道:“难怪它如此枝繁叶茂,原来是寄托了无数魂灵的念想。”她转念又问道:“可此处为什么叫长栖林?难道希望这些魂灵久久栖息于此吗?”
“此处可栖,不为长留。”萧行拨开一团萩蒿,对柳瑰意道:“你擅花木之道,不如也在这里种下一棵。”
柳瑰意道:“我也可以吗?”
萧行的视线往那处拨开的空地看去,柳瑰意抬手碰到头上的石榴发簪,顿了片刻问道:“公子会常来这里吗?”
萧行道:“只有每年的清明祭会来。”
柳瑰意便从袖中取出一颗种子,道:“那我要种一株木槿。”
凌浪立刻反对道:“木槿花朝开暮落,这寓意也太不好了吧。在你这株木槿上的魂灵真是命苦,怕是要夙愿难消,长栖于此了。”
柳瑰意反驳道:“可是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木槿虽然朝开暮落,但也能盛放一日。相逢有幸,离别亦是常理。若因不舍,每日都不快活,那才是真正的苦。”
萧行看向她,没有说话。
柳瑰意将木槿种下,几株新生的萩蒿随风摇曳,淡淡的草木香散入空气之中。她站起身,朝萧行问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萧行道:“回行渊门。”
几人穿过竹林回到行渊门,萧正廷已经在此等候多时。见萧行回来,他沉声问道:“去见过你父母了?”
萧行点头。
萧正廷沉默片刻,道:“那道悬赏令,我已让人重新发布。如今又加了赏金,定会有人寻到那女子的下落。你父母之事我从未忘记,总有一日,会将她带到你面前,让你亲手解了心头之恨。”
柳瑰意低着头,睫毛止不住地颤动。
萧正廷没再说其他,拍拍萧行的肩膀,便离开了。
几人准备去偏殿内吃午饭,柳瑰意却独自去了行渊门内的一处偏僻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明亮的日光已经柔和下来,山间的风也带上了几分暮春的凉意。
柳瑰意独自坐在石阶上,捡起一片落叶胡乱地来回摩擦,手中的灵力无意识地渗出,在地上留下数道深深浅浅的划痕。
她低着头,旁边递来一个小瓷碗。仰头看去,萧行端着一碗醴酪,白如凝脂,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蜜浆,看起来清甜不腻。
柳瑰意小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