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第五十四章
相较于霍雨此刻的诧异,姜窈这会儿注意力都在自己坐定的亭子前。
方才在身旁剥葡萄的人此刻正倚在这环形八角亭开口处的立柱边,今日他着一身玄衣,发髻一丝不苟,不似过去几日的闲情雅致。
难怪刚才在旁边剥葡萄的时候怎么看怎么怪,原是顶着这一身的肃穆却照常做些温柔小意的琐事,才叫人觉得割裂。
秦照与梁鸣谦这会儿一人占一根柱子,女眷们坐在亭内的软垫之上,场地有限,再加上另外两人都站着,宁言秋姗姗来迟也不好意思说大家挤挤,左看右看,连个靠柱子的地方都被抢了先,只得认命似得一股脑坐在进出的阶上。
姜窈总觉得以他的身手,这会儿要是爬上亭子上头才最应景,眼前三人正好凑一副对联加一道高悬的横批。
霍雨神情专注地望着那张不远处熟悉的脸,自从在霍氏旧宅初遇,再到城北祭奠,今日他摇身一变,成了全城瞩目的诗会品评官。
原来逢吉是扶山公子,原来扶山公子是逢吉,那个在自己面前呆呆的书生。
远处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只不过不同于在驿馆时的小心,他只是淡漠地轻颔首,不只是对着他们,还是回应为他引座的小厮。
“第一轮,定题咏荷,晴荷、雨荷、露荷,诗词骈赋不限。”冯老板在台上开场,视线扫过台下一众学子文人,两只原本就小的眼睛,这会儿笑得快看不见了。
每座亭中各有手牌和纸笔,众人纷纷执笔挥毫,一时间会场里静下来,侧耳能听到尽是沙沙的声响,毛笔在宣纸上肆意舞动,闭上眼睛,只觉真的邂逅了一场江南的细雨,只不过这些雨点最后没有落进身后那条弯弯绕的人工溪涧。
姜窈没有动笔,秦照回身接过她手中的纸条,将纸条上的诗句工整誊抄,换过手牌,由满场收牌的书童统一提交。
他搁笔检查,姜窈这才看清他的字,苍劲有力却又不张狂,方才他垂眼拢袖,写过一联时,不紧不慢地再蘸新墨,姜窈撑着脑袋,恍惚自己是在看什么画中人。今日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将他侧脸的轮廓完全暴露在眼前,弧度比往常更清晰,下颌勾连到耳际的线条流畅,比他放松时竟还要温和几分。
姜窈恍然,从豫州初见至今,自己从没见过他有过什么失态的时候,他永远从容坦然,所有迷局困境尽在掌握,可当真正见到他那双眼睛又无半分戾气,他眼底或许有执着有悲伤,亟待开口去关心,他又变成了澄澈无辜。
“请品评官评出三甲。”现场毕竟时间有限,参与者依旧是诗词居多。
今日除却宣州的大小诗社,还有的就是姜窈他们这样的个人参与者。
“第三名,恒青诗社。雨过清荷生香院,环生佳人芳菲念。”
恒青诗社里皆是男子,写出的诗句怎么一股子艳气,姜窈皱了皱眉暗想到。
“第二名,来自钦州的姜小姐。骤雨过,碧叶摇,琼珠却作彩云散。”
姜窈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阿姊并非没有更好的诗句,只是今日人多眼杂,他们不宜过早崭露锋芒,选这一首正切题。雨过天晴之际,正是晴荷雨荷共生之时,雨滴在荷叶之上凝作琼珠,映出朝霞,一如朝露,随着日头渐生,蒸腾笼罩作池上薄雾。
宁言秋听到这一联,条件反射地想站起来,秦照飞快地将他按回地上。
【合着你俩想出来的应对之法是这么个办法,这不是……】他想说,这分明是姜絮的诗,那日宫中设宴,他趴在墙角恰好听过这一联。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正事要紧。】秦照回了他一个眼神,轻拍了拍他的肩。
“首名,”冯老板的声音顿了顿,难以置信地与逢吉眼神确认了一番,逢吉觉得这选择并无过错,冯绍光何故迟疑。
台下有人开始嘟囔怎么还不揭晓,冯会长只好接下去宣布,
“首名,吟霜诗社。十里凭栏,清风窃玉,自诩天衣。”
靠在另一边柱子旁的梁鸣谦,神色微动,原本懒散的身姿这会儿站直了些,却没有回头。
“吟霜诗社?”台下窃窃私语之声渐响,不过大多不是什么好话。
“就是易先生迎娶的那个北辽人办的诗社?”
“可不是嘛,还是个女子诗社,早先听说她们根本没资格参加这次诗会,现在坐在这里,不知道是不是沾了易先生的光……”
“我看这诗怕不是也沾了易先生的光……”
他们越聊越偏,讥讽声愈大,不远处易恪的脸色也不大好看。韩灼瑛没有抬头也没有回怼,姜窈侧头去看她,她眼里难掩野心的锋芒,又布满了疲惫的血丝,整个人紧绷着,似乎拿出了背水一战的决心。
“夫人,当真做得一首好诗,我以茶代酒,敬夫人一杯。”姜窈斟茶递到她身前,试图缓解她的焦虑。
“多谢。”韩灼瑛的回答简洁,方才太过沉浸在思绪之中,甚至在茶盏递将过来时,激得浑身一颤。
“第二轮,自由评诗环节。”台下众人如法炮制,纷纷递上诗作。
“第三名,吟霜诗社。清都赋。”
“第二名,姜小姐,哀雪赋。”
这个环节大家都要拿出认为最好的作品,一般来说自然是阐述越完整越准确,自然诗赋骈文,各显神通。姜窈在记诵之时也纠结许久,最后选了这一篇哀雪赋,在她印象里,这一篇还是多年前暴雪过后,阿姊上山来时一字一句说与她听的。
那一年,燕京大雪成灾,姜伯言出城救济难民,阿姊随行,亲眼见过皑皑白雪压垮房舍,厚厚的积雪没过小腿,也没过了那些勤勤恳恳生活的百姓的生机。雪愈白,遍地的尸骨愈刺眼,鲜血凝在白雪之中,绽出一朵朵夺命花。
雪一连下了大半月,听说远一些的地方连施粥的棚子都塌了,阿姊说这些的时候,仍心有余悸,她说她曾遇见一个小女孩,家里的大人都冻死了,她只能赤足在雪里乱走,想找口热乎的吃,明明已经把她抱在怀里,明明已经拿自己的体温在捂着她,明明温热的烙饼已经在她唇边。
只是下一刻,怀里的人就脱了力,毫无预兆地咽了气。
信州的灾情没有燕京严重,慧悟也是派了山上弟子尽数下山赈灾,只可惜姜窈不能下山,只是看着师兄师姐们回来都争着烤火,脸上身上免不得冻得通红。
姜絮上山来时,手上的冻伤还很严重,听闻母亲心疼地不得了,为此事与父亲大吵了一架,带她外出赈灾便罢了,还把好好的一双手弄成这样,父亲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