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 吕雉

我叫吕雉，字娥姁。砀郡单父县人。

他们说我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正式记载姓名的皇后，也是第一个临朝称制的女人。可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沛县那间透风的屋子，是他醉醺醺地推门进来，把一身的酒气和尘土带到我面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男人会让我坐上天下最高的位置，也不知道那个位置，会让我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的自己。

他们说吕后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诛大臣多吕后力。刚毅——他们说这个字的时候，是赞还是怕，我已经分不清了。我只知道，一个从沛县田埂上走出来的女人，如果不比男人更硬，早就被碾碎了。

我嫁给他的时候，他还不叫汉高祖。他叫刘季，沛县泗水亭长，一个整天喝酒赌钱的穷光蛋。我父亲带着我逃难到沛县，在酒宴上看中了他，说我命里该嫁给他。我信了父亲的话。

婚后的日子，我给他洗衣、做饭、带孩子。他整天在外面跟一帮兄弟喝酒。我从来不抱怨。我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他前妻留下的儿子刘肥视如己出。我想，男人总要有点本事才能成事。他成不了事，我就替他撑着这个家。

后来他在芒砀山斩蛇起义，带着一帮兄弟走了。我带着两个孩子，留在沛县，替他把家守住。项羽打来的时候，我和刘太公一起被他抓了。我在楚营里关了两年多，每一天都在想——他会不会来救我？

他来了。可他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站着另一个女人了。

戚夫人。

她年轻，美貌，能歌善舞。刘邦带着她征战，把她宠得像个公主。而我从楚营回来的时候，头发白了，脸上满是风霜，像一棵被风雨打弯了的老树。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穷亭长看妻子的眼神。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忍。你忍了这么多年，再忍忍。

惠帝二年，公元前193年，萧何死了。相国的位置空了。我站在未央宫的高台上往下看，那些跪在殿外的大臣们，像一群等着分食的乌鸦。曹参接替了萧何。他上任之后整天喝酒，什么也不做。有人劝我把他换掉，我说——“萧何定下的规矩已经很好了，照着做就行了，何必多事。”

我知道他为什么喝酒。萧规曹随——不是他不想做事，是知道做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大汉需要的是休养生息，不是大刀阔斧。那些年我把天下交给曹参，什么都不过问，每年秋天看着各县的赋税账册送进宫里来，数字一年比一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