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卷六

沈尚书离开正堂之后，沈清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等到堂屋里只剩下沈夫人一个人坐在窗边整理着那件锦袍的衣襟边缘时，她才回了自己院中。

她换了身衣裳，是一套水蓝色的家常衣裙，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站在书架前面翻了一会儿书，翻到第三本的时候翻了两页就合上了。

她等着，等一个她父亲大概会来找她问清楚更多细节的时间，或者等她自己去他书房敲门的时间，她想等前者。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沈尚书院里的长随来了，说"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沈清月跟在那长随后面走向了父亲的书房。书房的格局跟她记忆中一样，书案靠窗放着，案上摊着一幅还没有收起来的书画，墨迹还是新的。

沈尚书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两只手负在身后，手指交叉着，指节之间的缝隙透出窗外天光。

他听到沈清月走进来的声音没有转身，开口说了一句："把门关上。"

沈清月回手掩上了门。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细长的轻响，落定之后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庭院里的风声和被风带动的书页翻动的声响。

沈尚书转过身来。他的脸色已经比方才在正堂时平和了许多，大约是在这半个时辰里已经把这件事从各个方向都想过一遍了，急躁的那部分被磨去了棱角，剩下的是一层更厚实的东西。

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她也坐下。

沈清月在对面坐了下来。日光从窗格间透进来落在书案上，把她和沈尚书之间那道书案面上的木质纹理照得清晰分明，每一条木纹的方向和颜色深浅都清清楚楚。

沈尚书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在正堂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放慢了，像是在用说话的节奏给两个人同时腾出思考和调整的空间。

"你方才在正堂说的那番话，我听了。你的意思是明日合卺礼上当众说出来，让宾客亲眼看见、亲耳听见顾言昭的事，让所有人都没办法把这件事压成'私了'。"他顿了一下，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你考虑过这件事的后果吗？"

沈清月的手平放在膝盖上，声音很稳："考虑过了。事情一旦当众掀开，顾言昭的婚事不会再有人提，林氏也留不住。沈家会有人议论一阵子，说沈家嫡女大婚当日闹出这种动静，沈家治家不够体面。但比起沈家出了一个'被毒死的女儿'这个结果，议论一阵子这件事容易承受得多。"

沈尚书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像是有人在水面上用指尖点了一下，痕迹在水波荡漾开之前就被收回了。

"被毒死的女儿？"他重复了这几个字，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沈清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这个动作在她自己看来已经足够简洁，但在沈尚书的眼中却像是一枚被投入水中的石子。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嫁过去，到了顾家院内，两个想在一起又不想被人发现的人，他们不会欢迎我碍着他们的路。"

沈尚书的目光还在她脸上，他看她的时间比他平时看任何东西都更长一些，像是一个人在检查一件器物的接缝处是否紧密、是否在受力之后还能保持原样。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靠回了椅背上，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姿态比方才松弛了一线。

"明日的事，你要在合卺礼上开口之前先确保一件事。"沈尚书说，"你要让顾言昭自己把那道抓痕露出来。你不能用手去扯他的领口，那样你会被人说成'新婚妻子当众拉扯夫婿衣冠不整'。你要让他自己动一下，让他自己把那道痕露出来。"

沈清月在椅子里坐直了一些。"父亲的意思是——"

"明日合卺礼上，你给他递酒的时候手不要端得太稳。把酒洒一点在他衣襟上，他自然会低头去擦、会自己伸手把领口拉开一寸。"

沈尚书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推演过很多次的事情，"他拉开领口的时候，你就能看到那三道抓痕。你不需要主动去碰他，你只需要看到之后把目光停在那里，然后说一句'表哥，你的伤'。"

沈清月把这几句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那确实比她原先设想的"伸手去扯"更干净，也更不容易被人倒打一耙。

如果她自己动手去碰顾言昭的领口，事后顾家的人可以说"沈家小姐故意拉扯衣襟栽赃于人"；但如果酒水洒在他身上、他自己把衣领拉开了，那一切都是"巧合"——巧合洒了酒，巧合他低头的角度正好让人看见锁骨，巧合坐在女眷席上那个面色煞白的人正好是他寡嫂。

"我记住了。"她说。

沈尚书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了一只细长的锦匣，匣面上用银丝掐了一朵兰草的纹样。他把锦匣搁在桌面上推到了她面前。

"明日你收好这只匣子。里面是一封已经写好的信函，信封上写着你的名字，拆开之后是沈家主动向顾家提出退亲的文书，上面有我的私印。如果你在合卺礼上把话说完了、顾家的人闹起来要你当场给个说法，你就把这封信函拆开给在场的大人们看，说'沈家已经备好了退亲文书，不必再议'。这样的话主动权就在你这边了。"

沈清月接过那只锦匣，匣面在日光中泛着一层细密的银光，兰草的纹路在光线下微微凸起着。

她没有打开，只是把匣子放在了膝盖上，双手覆在上面。"父亲，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沈尚书靠进椅背里，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庭院里的桂花树。他的侧脸在日光中轮廓分明，下巴处的线条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你母亲让人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让长随去了一趟礼部，取了退亲文书的空本回来。你从正堂走了之后我就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