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月亮山（陆）
忘川水在月亮山中奔腾，卷起一个又一个倒挂在树上的人。
夜色降临，姜绥霜站在树影之间显得不够真切，唯有那一双阴阳眼在其间发亮，她长得白皙，那衣服上沾染上的一滴鲜血，倒是为其点上了点生气。
水本是流动的事物，可一声琴声之下，它竟像一卷丝绸，将那些尸骨绑在了一起，它们挣扎着，但原本温和的水却如此坚韧，让人无法挣脱。
女子抱琴悬于夜空中，白衣在月光的照拂之下，露出了轻薄的肩胛骨，黑发随着气流飘扬，恍惚天上仙人一般。
琴声携着水流，像是在轻轻拍打那些倒吊之人，为他们唱上一曲歌谣。
叶片飞落在女子眼前时，她忽的转换琴式，手中锋芒必出，轻轻开口：“神宴。”
数百人的身躯被水流聚到了一起，他们泛着鲜红的瞳孔，口中向下不断流淌着口水，四肢在空中抽搐着。
“碰！”的一声，所有人撞在了一起，随着如同撕碎裂帛的琴声，灵气在他们身上一点点的漫上。
他们的幅度渐渐小了下来，红色慢慢褪去，回归到平静的尸体模样。
与此同时，姜绥霜眼中红光一闪，人骤然出现在了山顶的殿前。
不知何时割破的手指，流出的血凝成血剑，每走一步便生出一朵花来，执剑之人抬起手来，剑锋所对殿中位上人。
沈金行的表情不再有了先前的坦然，他依旧躺卧在那张椅上，手尖敲打的频率却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快。
“小姐这是何意呢？”他问道。
姜绥霜从没有回答战斗时别人问题的闲心，只拿剑向前横扫，激起满地飞尘。
沈金行抬眼，左手两根指头一夹，剑尖在他喉前半寸处戛然而止，指缝之间迸出一串火星。
剑锋刹那间变了招式，姜绥霜腕子一翻，血剑剑身绞着沈金行的手指猛然旋转，硬生生把对方整条左臂拧向椅侧。
“……啧。”沈金行暗道一声，眉眼彻底沉了下来，“血凝！”他右手凌空，掌心中赫然渗出血来，渐渐凝成一面薄盾，刚好挡住她顺势削来的横斩。
“小姐你瞧，我也会这招呢。”
姜绥霜眼中寒光一闪，唇齿轻张：“眼开三界。”
光芒从阴阳眼中直冲沈金行而去，殿中充满了椅子拖拽的刺耳声。
沈金行瞳孔骤缩，猛地松开盾往后一仰，整个人几乎平躺在椅面上，一道的光擦着他鼻尖轰了过去，就差分毫，他的鼻头就会平掉。
冲击力直直地撞了上来，他右手猛拍扶手，连人带椅横移三尺，撞在殿中的柱子之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见状，姜绥霜右手持剑横扫，剑风裹着残余光芒，像一条巨蟒朝椅子拦腰缠去，将方才椅子所在的地面犁出一道深达尺许的沟壑，断面焦黑，冒着青烟。
白衣的身形在殿外浮现，这次的琴声又变了调子，让人仿佛置身幻境，分不清眼前几何。
琴声未停，姜绥霜腰下一弯，再度抢攻，她不再走直线正面，反倒身形一分为三，三道身影从三个方向同时出剑——左刺腰，右削腿，正前劈面门。
姜绥霜第三道剑影落地时，身形不再摇晃，而是变成真身，手中剑势不停，手腕连转，一口气刺出数十剑来。
最后一剑落下时，那椅子轰然散架，四条椅腿齐齐断裂，焦黑的木屑簌簌落了沈金行一肩膀。
穿着墨绿色大袍的男子终于离开了那张椅子，他站了起来，掸了掸肩上的木屑。
“精彩。”他鼓起掌来，眼里却没有丝毫温度，“没想到小姐如此强悍，那当时怎么打了文成航那么多时间？”
“那小子虽然强，但在小姐刚刚几剑的攻势下，怕是不够看呢？”
“所以，小姐，我想同你做个交易。”
“交易？”姜绥霜剑未收，阴阳眼看着沈金行，“沈先生，你要跟我做什么交易？”
“你的底牌可还没有出呢。”
沈金行一听，冷笑了下：“小姐知道？”
“你这张嘴，可是厉害的不行呢。”姜绥霜步步逼近，“你可以用话给远在蜀中的文成航带去力量，你可以用话来变成不同的招数。”
“果然是多年的老邪祟，这么厉害。”
“月亮山上满是你的血，你只要一说，这些血就会猛地发起攻击，你自己这幅身体，也会变成最大的武器。”
“这样的人打到这里就要跟我提交易，我敢信吗？”姜绥霜说道。
“刺啦”一声，沈金行身后的空间像被烧红的铁钩生生划开，继而“嘭”地扩成一道裂隙，裂隙一点一点的张开，那里面没有日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
在门口的女子见状，抱琴而立，口中轻念：“神护。”
宫殿被一层白光萦绕，不可进，不可出。
就在白光落下的那一刻，以裂隙为中心，止步于女子的地方，生气当场被抽了干净，那些桐木做的东西一下腐朽，放在殿中的水停止流动。
地上青砖“咔咔”炸出蛛网裂缝，檐角铜铃疯了似的乱响。
裂隙之中碾出一阵阴风，好似将人的影子都吹薄三分，彼岸花的花叶落到了姜绥霜的脚尖，像是她落地生花一般。
“眼开八界。”
“你要用自己的眼睛，让邪祟们重回阴间。”左芸的话在耳边响起。
这就是第八界，与前几界截然不同的力量。
姜绥霜站在其间，面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这是她第一次释放这个力量在人间，也是第一次看到了这样的场景在人间。
若是没有神王继承者在身边，打开这一条通道后，这一片的百姓该如何，这片天地又会如何？
姜绥霜不敢想。
如果她的朋友都在身边，她不敢想。
“若是喜欢交朋友，可以多交些。”那是多年前嬴初荒对年幼的姜绥霜讲得。
“为什么呀陛下？”
那时嬴初荒想了很久，久到小时候的姜绥霜有些不耐烦了，他才开口道：“因为……朋友多点能消耗掉一些疼痛，不再执着其中一个。”
“如果终将一个人行于世间，过去总是在的。”
那时候的姜绥霜没有听懂，现在的姜绥霜隔着岁月才听懂。
这就是神的力量，人在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