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大破大立(4)
“北境那边的消息,想来先生也有所耳闻。倘若他们果真举兵来犯,学生想借此根除。”
“先帝在位之时,北蛮便屡次袭扰边境。纵然订立盟约,也常常撕毁和约。每一回北蛮新王即位,都必要到兖国边境耀武扬威一番。如今执掌北蛮的耶律甫敏生性嗜血、崇尚征伐,的确是我朝心头大患。”
宣则诚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沉重:“可好战嗜杀的终究只是上层贵族中的一小部分。北蛮境内,更多还是和兖国一般只求安稳度日的寻常牧民百姓。倘若执意赶尽杀绝,于那些无辜之人而言,便是灭顶的灾祸。”
“可学生已经给过他们太多机会了。北蛮一日不除,边境便一日不得安宁。学生要铲除的只是北蛮王室,并不会迁怒寻常牧民。”
梁禾手中把玩着一支羽箭,这是军器监新近打造的器物,传闻百步之外亦可穿透甲胄,黎峻已经派人实地试演,威力确如呈报所言。有这般利器在手,若是开战,讨伐北蛮自当势如破竹。
“可北蛮王室一旦倾覆,当地的百姓,真能过上安稳日子吗?”宣则诚缓缓发问。
“此事学生早已思虑过。待到平定之后,朝廷派遣官吏前去镇守监管,接替北蛮王统管地方,先生以为此法可行?”
“陛下思虑周全,老臣心中甚感宽慰。”
宣则诚嘴上应声赞同,梁禾却看得明白,他心底依旧存有异议。古往今来虽不乏伐灭敌国的先例,但兖国素来以仁义教化治世,宣则诚未曾料到,一向宽厚的她,会生出这般果决狠厉的决断。
梁禾将羽箭轻轻搁在案上,神情严肃:“父王从前教诲于我,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学生想要边境百年安稳,就必须用最干脆的手段。”
梁禾再一次搬出梁萧文,宣则成微微颔首:“陛下所言在理。先帝昔日亦曾与老臣谈及此事,北蛮王室暴虐不仁,的确该加以惩治。”
“有先生这句话,学生便安心不少。如今兵马修整完备,国库也还算充盈,正是时机。”
“陛下圣明。”
殿内安静片刻,宣则诚忽然话锋一转,谈到了范玉洋。
“范究品性端正,是值得托付之人。陛下不妨多看他的长处,试着接纳于他。”
梁禾微微一怔:“先生今日怎么说起这些私事。”
“人年岁大了,便免不了多几句唠叨。”宣则诚轻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怅然。
“范郎的确很好,只是可惜,他来得太晚了。”
宣则诚缓缓点了点头,心中早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却依旧不愿就此放弃,还想再规劝几句。
“这一生路途漫漫,倘若始终不肯接纳,陛下往后的日子,只会愈发煎熬痛苦。”
梁禾浅浅一笑,神色淡然:“我宁可承受这份痛苦,也不愿活得麻木。”
宣则诚心知再劝无益,只能无奈摇头。时辰已经不早,他打算起身告辞,谁知刚撑着身子站起,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摊开手掌,掌心一片刺目的殷红。
梁禾当即站起身,神色慌乱:“怎会如此!王贤,传太……”
话音尚未落定,宣则诚重重向后倒了下去。
“传太医!”梁禾急声高喊。
范玉洋自丞相府归来,就看见梁禾在殿外焦灼地来回踱步。
王贤上前向范玉洋行礼:“范大人。”
“里面出了何事?”
“陛下正与宣先生议事,先生忽然晕厥倒地,崔太医正在全力诊治。”
范玉洋略一点头,快步走到梁禾身侧。
梁禾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开口问道:“你回来了,老夫人身子可还安好?”
“家母一切平安。”
“那就好,那就好。”梁禾下意识重复了两遍。虽是同范玉洋说话,目光却一刻不离紧闭的屋门,梁禾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手心已满是冷汗。
见她心神大乱,范玉洋也跟着心头紧绷,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轻声宽慰:“宣先生福泽深厚,定然会逢凶化吉。”
“但愿如此。”
梁禾眉头紧锁,死死望着房门。不多时,崔太医从屋内走了出来。梁禾立刻挣开范玉洋的手,快步迎上前。
“情况如何?”
崔太医面露难色,摇头长叹:“先生沉疴积久,微臣实在无能为力。”
听闻此言,梁禾瞳孔骤然收缩,一阵眩晕袭来,她咬牙硬撑,才没有当场踉跄倒地。
“怎么会这样?崔太医乃是太医院之首,难道也毫无办法吗?”
“先生年事已高,旧疾拖延日久,早已错过最好的医治时机。”
“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
“若是集合太医院全部太医一同会诊,还能为先生争取多少时日?”范玉洋亲历过母亲病重,此刻反倒格外冷静,一语道出梁禾心中所想。
崔太医语气满是惋惜:“至多三个月。”
“什么,三个月?”梁禾满脸难以置信,这消息于她无异于晴天霹雳。她心中最坏的预想尚且还有一两年光景,万万没想到竟只剩短短三月。
梁禾稍稍冷静下来:“你们先退下吧。”
殿内终于只剩自己一人,梁禾深吸一口气,竭力按捺汹涌的悲恸,缓步走入里间。宣则诚躺在床上,已是气若游丝。
看见床上的人,梁禾声音止不住发颤:“老师。”
“陛下。”宣则诚咳了几声,还想要挣扎起身行礼。
“快躺下,快躺下。”
“老臣浑身无力,还望陛下扶我一把,老臣想坐起来。”
梁禾连忙伸手将他轻轻扶起,自己蹲坐在床沿之下。恍惚之间,仿佛回到儿时,那时她便是这般,仰望着一身风骨的老师,听他讲授为人处事的道理。
“是学生的过错,竟没有察觉老师病重,方才议事言语也不知轻重,扰得老师动气。”
“是老臣刻意隐瞒病情,与陛下无关。”宣则诚语声极轻,如同羽毛拂过耳畔。
“学生还有许许多多事想要向老师请教,怎么就……”梁禾话到此处,再也说不下去。宣则诚于她而言亦师亦父,看着他被病痛消磨,梁禾痛彻心扉。
“人终有大限,逃不过这一关。何况陛下已然长成,许多事,早已不需要老师在旁指点。”
“不,学生永远是老师的学生,永远都需要老师。”
宣则诚轻轻摇头:“陛下这是在说气话。老臣只能陪陛下走这一程,往后漫漫长路,终究要陛下一人独自前行。”
“崔太医说老臣还剩多久?”
“三……三个月。”泪水不受控制地滴在她手背上。她飞快拭去泪痕,语气带着一丝倔强,“学生定会想方设法,拼尽一切,为老师多争几分光阴。”
听到梁禾的话,宣则诚心里无限欣慰:“三个月,已经足够。何况老臣今年已然六十,早已是得享高寿。也该去陪陪她了。”
梁禾心中一慌:“老师打算离京?京城之中有名医良药,奇珍药材数不胜数,以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