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子衿
三月三,上巳节。
洛城百姓天不亮便出了门,挎着竹篮提着陶罐,沿官道浩浩荡荡往洛水边涌去。
水边早已聚满了人,有跪在浅滩上撩水洗面的老妇,有掬水泼洒孩童头顶的壮年汉子,还有年轻女子蹲在岸边用柳枝蘸水互相点额,笑闹声沿着河岸铺开去,被春风送得老远。
上游离这片热闹的河岸约莫二里远,洛水拐了一个弯,形成一片平缓的回水湾。岸边用粗麻绳和木桩圈出了一大片场地,每隔十步便立着一面黑底红边的军旗,旗下站着执戟的甲士,甲胄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铁青色。
这是王公贵族的春游集会之地,与寻常百姓隔水相望,中间夹着一片浅滩和几丛芦苇,倒也不算割裂——远远能听见那边孩童的嬉笑声,这边也能闻到对岸飘来的焚艾气味。
几辆朱漆轺车停在此处,陆忠从为首那辆车上下来时,先整了整衣冠。
沈家的轿辇也从后面跟了上来,见陆忠下了马车,沈怀风立刻从轿子中走了出来,抬手向陆忠行礼。
“陆伯父安好。”
陆忠见了沈怀风,立马笑着上前扶起他。
“怀风你这孩子怎么不听伯父的话!你身子不好,无需这么多礼节。”
说罢,陆忠瞟到他腰间空空如也,关心的问道:“之前你总说喜欢的那个香囊怎么没见你戴了?可是不合心意了?我府上有些新花样,你尽管去挑。”
沈怀风低头笑着说:“多谢陆伯父挂怀,伯父所赠,怀风怎会不喜欢。只是今日出门太急,没来得及佩戴。”
“原来如此,”陆忠拍拍他的臂膀,道:“晚些时候这边结束了,你随鸣渊一起回家,都好久没来府中玩了,今晚我让府中厨子好好备几道你喜欢的菜。”
沈怀风仍是笑着回道:“陆伯父还把怀风当稚子呢!不过陆伯父邀请,怀风定是去的。”
陆忠笑着看沈怀风告辞,走向集会之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骑在马上的陆鸣渊,脸色沉了下来。
陆鸣渊今日穿了一身玄黑色的曲裾深衣,领口和袖缘镶着赤红织锦,腰悬青玉剑,确实有几分大将军的气度。
见陆忠在前面等着他有话要训诫的架势,陆鸣渊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父亲轿前,垂手而立。
“今日来的各家子弟不少,你多走动走动。”
陆忠上下打量一番,声音低沉训诫道:“看看怀风,还有秦世子,人家一个个的从小就懂得结交朋友,特别是秦景衍,这些年人家在朝堂已经混的如鱼得水,该结交的一个没落下。再看看你,只知领兵当打仗又有何用!”
见陆鸣渊只是低着头,高眉深眼,像极了府中那个对着自己永远少言寡语的女子,陆忠面色不愉地抛下最后一句话,抬脚离开。
“这是你笼络人心的好时机,别杵在一边像根桩子,跟你娘似的,给我丢人。”
陆鸣渊垂着眼,低声应了个“是”字,在轿旁站了片刻,松了松攥着缰绳的手指,才重新翻身上马。
席间已经热闹起来了。
数十张矮案铺在青草上,案上摆着漆盘漆碗,盘中盛着炙肉、蒸鱼、菹菜和麦饭,陶壶里装着新酿的春酒。
年轻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有的倚着案几对饮,有的挽着袖子投壶,箭矢落入壶口的脆响伴着喝彩声此起彼伏。
曲水流觞的渠槽从柳树下蜿蜒而过,青瓷酒杯浮在水面上,沿着渠槽缓缓漂行。
沈怀风坐在渠边,正与一位御史大夫家的公子酬和诗句,他接杯时手腕一翻,杯沿稳稳停在指尖,念了两句应景的春词,引得周围一阵击节叫好。
秦世子秦景衍坐在他下首,穿了一身月白深衣,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正侧身与一位卫尉家的郎君碰杯,谈笑间连眼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
见陆鸣渊到了,沈怀风招招手,笑着招呼道:“鸣渊,这里。”
陆鸣渊刚落座,沈怀风便从旁边递了碗过来:“方才陆伯父留你,说了什么?"
“老话。”陆鸣渊饮了一口酒,妆似不在意的随口答道。
沈怀风了然的拍拍他,用自己的碗沿碰了碰他的碗沿,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那你还是别坐这里了,一会儿酒杯流到你这里停下,又要被他们刁难。”
陆鸣渊怂了怂肩,不在意道:“我不介意再作一首‘一片两片三四片,飞入芦花都不见’。”
沈怀风轻笑出声。
两人正说话间,秦景衍走了过来,手中提着一张弓,弓臂上缠着新换的牛筋弦,朝陆鸣渊扬了扬下巴,说道:“鸣渊,春射比试,来不来?”
陆鸣渊抬眼看了他一眼,搁下酒碗站起身。
沈怀风在后面慢悠悠地说:“秦世子,你输了鸣渊,可别赖酒。”
秦景衍佯装伤心道:“怀风哥哥,你好生偏心啊,从小一起长大,你总是护着鸣渊,喊他鸣渊,怎么唤我就是秦世子。”
“哈哈哈,秦世子别开玩笑了,你的兄长太多,我自问算不上什么。”
“怀风在我心里,和别的兄长可是不一样的。”
秦景衍笑着回道:“我不管,一会儿若是我赢了,怀风以后要唤我的表字。”
听到“表字”二字,陆鸣渊和沈怀风二人皆是眸色一暗。
周围谈笑的声音一瞬间也静了下来。
谁人不知沈怀风因父母皆逝,选择不行冠礼。
而陆鸣渊虽年满十八,也至今未行冠礼。
因此,二人皆无表字。
话刚出口,秦景衍就意识到不妥,刚要张嘴补救,陆鸣渊已经向春射的场地走去,与秦景衍擦身而过时,说道:“放心,你赢不了我。”
三人行至场地西侧的一片空地,那里已经立好了三面草靶,靶心涂着朱砂红点。
几个世家子弟围在靶前,见秦景衍和陆鸣渊过来比试,让开靶子,围在一边观看。
秦景衍率先搭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正中靶心偏上两寸的位置。
他放下弓,眉毛扬了扬,朝陆鸣渊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鸣渊接过弓,试了试弦力,抽箭搭弦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拉弓时肩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松指时箭矢破空而出,钉在靶心正中央,尾羽平平地贴着靶面颤了两颤才停。
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连不远处说话的朝臣们都侧目看向这里。
“陆大将军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陆忠听着下座的同僚的恭维话语,很是受用,嘴里却说着“还是不如景衍文武兼修啊!”
秦无晦笑着摇头道:“算什么兼修,不过是闹着玩儿,论文,比不过怀风,论武,比鸣渊差的远了。”
“丞相和大将军都太谦虚了啊!你们这样说,让我们那不成器的儿子们往哪儿搁啊!”
众人哄笑。
再看这边,几轮比试下来,不但是秦景衍不敌陆鸣渊,就连其它跃跃欲试的世家子弟亲自比试一番后,也纷纷败下阵来。
沈怀风靠在旁边的柳树上,笑而不语。
秦景衍拍了拍陆鸣渊的肩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欣赏:“鸣渊你这箭法,这些年在军营里没白练!"
另一处席间,被重重帷幔和柳枝隔开的区域里,女眷们的笑声不断。
秦令姝坐在一张铺了锦褥的矮榻上,身边围着四五个闺中密友,案上摆着蜜渍梅子和松仁糖,几盏茶汤冒着细白的热气。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曲裾深衣,外罩同色纱罗半袖,发髻上簪了一枚白玉步摇,垂下的珠串随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眉眼清秀而锋利,眼尾微微上挑。
“阿姝,我真的替你不值。”坐在她对面的圆脸少女压着嗓子,一边用团扇遮了半边脸,眼睛却往帷幔外面瞟,说道:“陆家那个庶子,他娘是个契族女子,如此卑劣的血统,竟然敢娶堂堂秦相的嫡女!"
有人应声道:“就是啊,听说他也不受陆大将军重视,七八岁时才开始识字读书,到现在连一篇诗歌文赋也不会作,只知打仗的粗俗野蛮之人,你嫁过去岂不受委屈?”
秦令姝拈了一颗蜜渍梅子送进嘴里,没有接话。
旁边的另一位少女却忽然拽了拽圆脸少女的袖子,低声惊呼:“你看你看!射箭的那个!”
帷幔被春风吹起一角,恰好能望见场地西侧的空地。
陆鸣渊正站直身放下弓,日光从侧面打过来,把眉骨的线条和下颌的棱角照得分明。
他今日穿了一件窄袖的玄青色骑装,腰束革带,身形利落,搭箭时微微偏头的那一瞬,颈侧的筋脉绷出浅淡的弧度,持弓的手臂稳如磐石。
射出的每一支箭都稳稳插在靶心,迎来一阵喝彩。
圆脸少女的团扇忘了遮脸,嘴也忘了合上,过了片刻才讷讷地说:“他……他长得倒是……”
“挺好的吧?”旁边那位少女接过了话头,笑道:“方才谁说不值来着?这要是叫委屈,天下的委屈我可巴不得受一回。”
说着,她推了推秦令姝的肩头,打趣道:“你方才可看见了?他的容貌与本领,真是无可挑剔了,人又年轻,又立了军功,俗话说,英雄不问出处,他带着契族血统有如何呢?有几个世家子弟比得过他的。”
对面一蓝衣女孩儿笑道:“我看呀,是你心悦沈世子,所以一直在阿姝面前说陆小将军的好话,等阿姝成亲了,你好见那沈家世子吧?”
“你胡说什么!”少女气的脸颊鼓鼓,不再说话。
秦令姝把梅子核吐在绢帕里,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嘴上说:“谁说我要成亲了?外头传的无中生有的事,你们也信。”
但她说话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帷幔那道被风掀开的缝隙望了一眼,恰好陆鸣渊转身走回席间,侧脸从那道窄缝里一闪而过。
她飞快地收回了目光,指尖捻着袖口,耳根的红意蔓延到了脸颊。
河面上的曲水流觞还在继续,杯子从这个人手里传到那个人手里,诗声笑声连成一片。岸边的百姓也三三两两地聚在水边洗濯嬉闹,有小孩追着风筝跑过河滩,被大人呵斥着拽回去继续洗手。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太平年月里该有的模样——直到栅栏那头忽然炸开一阵声嘶力竭的呼喊。
陆鸣渊端了一杯停在面前的酒,正要仰头饮尽,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起初是细微的、被人群压住的呼喝声,紧接着声音陡然拔高起来,尖锐而嘶哑。
“秦大人!秦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陆鸣渊握着杯子的手顿住了。他循声望去,河岸与贵族场地之间的那片浅滩上,几名守卫正架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往后拖。
那几个人蓬头垢面,脸上的污垢和泥浆混在一处,看不清面目,身上的衣裳烂成一条一条的,露出底下瘦得嶙峋的肩胛骨。
他们被守卫架着双臂往外拽,双腿却拼命蹬着地,喉咙里迸出的喊声一声比一声高。
“颍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