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团伙
赭朔回到寝殿,默默等了半夜,没等到应妄吟的身影。
他起身出殿,站在月下的连廊里望了望。月光如清晖洒落,连廊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只有不远处门房还亮着烛火,暖黄的一点,嵌在深夜里。
他眉头微皱,抬脚往门房走去。
赭朔隐着身形停在门边,仍看不见她。月已到了正中,他垂眼静静站了片刻。
门房内里烛火摇着,一个老人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件小棉衣,眯着眼缝着补丁。满脸皱纹漫到脖颈,像老树皮,刻满了年月。
应妄吟曾提过他。“说些教人道理”、“要不是看他年纪大,我早就揍他了”。
赭朔在门边阴影里显出身形,停在门房前。
老人抬眼看他。暗夜里一身暗红袍子,只余一张脸清冷宁和。老人把他从头打量到脚,说:“您这是要入宗庙?”
赭朔垂眼:“是。”
老人又看了他一眼:“贵人,这个时辰进不得了,明日再来吧。”
“我等太祝回来。”
“您认识太祝?”
赭朔点头。
老人说:“太祝啊,可能确实还没回来。进屋里等等吧,外头冷。”
赭朔进了屋。老人给他冲了一杯热茶。门房内简陋,一张矮案,一张软榻,榻上铺着棉被,收拾得倒整洁。
老人把门合上,窗户却开着,和赭朔坐在矮案两边,风没吹进来,烛火恒定地亮着。
老人没再理他,坐回窗前接着缝衣服。
赭朔捧着茶,看了一会儿,开口:“太祝时常和您说话么。”
“那没有,只是偶尔说上两句。”
赭朔安静片刻,又说:“您活这么大岁数,有没有妻儿。”
老人扭头看他:“老伴走了,只剩下几个儿子闺女,如今都有孙儿了。”
赭朔垂眼:“婚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不是不可忤逆。”
老人放下针线:“您成婚了?”
他顿了一下:“未婚。她家丈人将她许配给我……”
“那不就成了,恭喜恭喜啊。”
赭朔垂着眼:“可她不愿。”
老人:“姑娘不愿?”
赭朔点头:“该如何让她愿意成婚。”
老人了然,低下头,就着烛火继续缝手里的衣裳:“那姑娘与你不相熟?”
赭朔:“亲密至极。”
老人点头:“那应当只是姑娘家不好意思,嘴硬。男儿家,你若要娶妻,那便纵纵她,多些疼爱她。不然强求了,以后也不好过日子。”
赭朔:“怎么纵?”
老人看他一眼:“那必然是送些玩意儿,带姑娘多去逛逛,多关心,多照料……”
老人并不知道,眼前这人要娶的,就是他顶头上司宗庙之主,他说得仔细。
赭朔堂堂一尊神明,坐在一间简陋小屋里,听一个老门房教他怎么哄姑娘,听得认真。
老人的声音悠悠哉哉:“急不得,姑娘家的心,得慢慢焐。”
赭朔捧着茶:“嗯。”
与此同时,应妄吟和巫月抱成一团,勾肩搭背地走在喧闹的街市里。
两个人都带着酒气,步子歪歪斜斜,像一对从酒肆里晃出来的醉鬼。
应妄吟双颊粉红,步子有些飘,嘴里含糊地念叨:“早知道他这么较劲,我就不招惹了。”
巫月:“当年我十岁,刚下幽冥,也招惹了泉边那群野鬼,唬着我喝了三坛酒。”
应妄吟:“要不是当年在他身上昏了头,我如今早就潇洒自在了。”
巫月嗤了一声:“昏什么头,我这么多年就没喝昏过头。有种再来。”
应妄吟:“酒鬼,你听不懂人话。”
“酒鬼?”巫月抬起头,眼神迷蒙地看着她,“酒鬼不是在幽冥吗,他上来了?”
应妄吟:“……”
应妄吟低头看着怀里这张清秀的脸。巫月被酒意蒸得两颊绯红,像染了胭脂的桃花团子,身上一股草药焚香的气味,混着酒气,暖融融地扑过来。
应妄吟提着巫月的后领,把人从身上拉开一点,抬眼往街市深处望去。
人来人往,灯火通明,满目繁华,恍惚间她觉得自己不在此间,像只是一个路过人间的看客。
不远处传来两声吆喝——
“哎,对,这卷三文钱,不能再便宜了!”
“两文了,这么正的料,卖你两文都亏了,还有些民间志趣啊,鬼王的要不要,各路神仙都有啊,别这么挑嘛——”
叮当两声,两个铜板落在地面上。
应妄吟提着巫月,扭头看过去。
半人高的少年蹲在街边,旁边插着一面旗子,面前摆着个竹简摊子,占了一间倒闭铺子的门前。旗子上写着三个字:志趣斋。而摆摊的人,正是余半仙。
应妄吟看了半晌,笑了一声,拉着巫月走过去。
那小子还没抬头,就是一句流畅的推销:“随意看看了贵人,帝皇趣闻,上到神仙传说,下到幽冥志怪,全都有哎——”
声音在抬头看见她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应妄吟看着他,默了默:“你这……转行了?”
余半仙哂笑一声:“贵人,非也非也。”
他把那面旗子一转,背面竟还是“余半仙”三个字:“兼职卦算,主职卖点闲散杂文,糊糊口。”
应妄吟蹲下身,翻看竹简上的题注——《先皇与后妃的二三事》《皇帝与侍卫不可言说的秘密》《鬼王与公主的人鬼殊途》。
应妄吟笑了一声:“你哪来的这么些极品。”
“小人不才,本人就是作者。”
应妄吟随手拿起一卷,上面写着《太子谢玦的少年往事》。她垂眼看了片刻,声音淡了些:“你这要是传出去,砍头的罪。”
余半仙瞪眼:“那如何是好?”
应妄吟:“你不得看着人卖吗。”
余半仙:“阁下有何高见?”
巫月靠着应妄吟的肩,醉眼迷离地开口:“你这卖去幽冥,肯定大赚。”
余半仙眼睛一亮:“贵人有法子?”
巫月:“你分我四成利润,我给你干了。”
余半仙:“两成。”
巫月:“三成。”
余半仙:“成交。”
巫月眉眼亮亮的,脸上还带着酒意,伸出手:“不知该怎么称呼?”
余半仙勾唇,握住她的手:“余半仙,余知。”
“巫月。”
应妄吟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看巫月醉得发亮的眼睛,再看看余知那一身破布衣裳和一本正经的脸,啧了一声:“你俩真绝配。”
巫月扭头看她,余知接得飞快:“贵人谬赞。”
巫月盯着余知上下打量:“你这一身破布衣服,手还不冷。”
余知:“我是半仙呐,那必然不会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