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扬州城
宋怀真共托人买了半扇猪肉,八两的山药、茭白等,将它们都一一切好,码得整整齐齐,又摆上桌。
正好炉子里的水滚开了,宋怀真将熟得慢的食材先一通往锅里放,再看向一旁的季循之,道:“坐啊,站着做什么。”
“原是围炉而食。”季循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撩衣袍,在桌前坐了下来。炉子的水雾直往他面上扑,又暖又潮湿。
原来古代是这么叫的,宋怀真在心里想。
季循之执筷涮了一片猪肉,正要一口吃进肚,宋怀真“诶诶”两声制止他,推了碗小陶碟到他面前。
季循之:“还有蘸汁?这是给我的?”
得到肯定后,季循之用筷子把蘸汁拌了拌,嘬了一小口上边的残留尝味。
“又是肉,又是蘸汁的,”季循之睨她一眼,“今天什么好日子,这般破费?”
宋怀真低头把肉拌进了酱汁里,急忙尝了一口,才回他:“今日不是你生辰吗?”其实这蘸汁的材料没什么特别的,市集卖的不过是些盐、花椒、姜葱末之类,但也算是她来到后能吃的第一顿火锅,宋怀真对此心怀期待。
以往吃饭,都是她出大头,毕竟寄人篱下,伙食费还是要交的。但季循之一般也会将剩下的补给她。
但今日是他生辰,菜和肉都是她出的银子,她没让他掏钱,就当是给他的生辰礼了。
季循之吃菜的动作一顿,囫囵咽下后,问道:“……你怎么知道?”
“宋怀真”和她的母亲搬来时,季循之父亲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一家人每日都要操心银子和生计,在大事面前,生辰这种不怎么重要的事情,自然不会有人提起。季循之也从没告诉过她自己的生辰。
所以,她是如何知道的?
“秋兰姐告诉我的,”宋怀真早就想好了说辞,毕竟季循之不可能会巴巴地跑去人秋兰面前问,所以她说瞎话也不心虚,“怎么了?”
“没怎么。”
季循之扒了一口饭,肉还是那口肉,甚至蘸满了酱汁,可吃到嘴里,顿时感觉索然无味。
宋怀真没察觉他的异样,只觉得他高兴傻了,道:“以前没过过生辰?没事,以后都过就好了。”
季循之闻言,把脸从碗里抬起来,问道:“以后也是这么过?”
宋怀真坐在他对面,炉子里的水滚出一团热气,他的脸隐在后面,影影绰绰,她看不太清他的神情,只答道:“那是自然。”
反正以后也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过个生日又不费几个银子。
她没心没肺地继续低头涮肉,完全没注意到蒸汽后,那双一直凝视着她的、幽深的双眸。
相较于之前,二人的关系亲近了一些,用膳时也像普通人家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家常。
话题不知怎么就聊到了知县大人,宋怀真忽然就好奇起来,季循之究竟如何认识的这么大的人物。
她问出了口,季循之犹豫一下,只好道:“他初来乍到,遇上了些困难,我随手帮了他。”
这话说得含糊,但他不细说,宋怀真也不再追问,点了头就翻篇。
季循之垂下眼,心中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与齐洪文之间,从来不是“偶遇”那么简单。
齐洪文初到潭县时,在街上叫扒手偷了钱袋子,而恰好路过的季循之顺手帮他把银子追了回来。
齐洪文对此颇为感激,这便算是欠了他一个人情。
季循之能从他的穿着看出此人身份不凡,而这也是他决定帮他的原因。后来他逐步试探,想看这位大人能做到何种地步,齐洪文果然大方,见他提的都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事,便大手一挥,在各个方面都给他开了路。
在齐洪文帮他演戏骗过宋怀真前,他已经得到了不少好处。
季循之捞起锅底的山药,山药雪白雪白的,在锅里煮了许久的山药变得软糯香甜,筷子轻轻一戳便四分五裂。他张嘴咬上一口,绵密的触感在他嘴里化开。
他不自觉磨了磨牙,抬眼看向吃得正欢的宋怀真。
可不能让阿姐知道这种事啊……
“怎么了?”
宋怀真忽然出声,季循之迅速回神,道:“什么怎么了?”
宋怀真奇怪道:“感觉你一直在看我。”
季循之微笑:“你想多了。”
宋怀真说了句“好吧”,心里却疑惑:这小子只有做错什么事或者在外人面前才这么演,刚才他又自己一个人稀里糊涂想什么了?
她一脸探究,却迎来季循之更深的、仿佛面具般嵌在脸上的笑容。
“怎么了?”他问道。
“……没事,”宋怀真说,“用膳吧。”
…
冬天很快过去,二人迎来了“草长莺飞二月天”的春日。
启程的日子到了。
宋怀真与季循之在榆家村的人脉甚广,离开时身后乌泱泱一群人送别。
秋兰眼里闪着泪光,握着宋怀真的手道:“要记得回来看我们。”
宋怀真感受着她掌心的温热,心中难免伤怀触动。秋兰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
“谢谢你,秋兰姐,”宋怀真有些哽咽,“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了。”
两个姑娘握着手说了好些话,最后抱在一团,哭得稀里哗啦,眼泪全掉在对方身上。
“……阿姐,”季循之上前一步,虚揽过宋怀真哭得一颤一颤的肩,低声道,“我们该出发了。”
宋怀真平复了一下心情,点了点头。
他们带的东西不多,加之兜里有点小钱,两人都想着可以去扬州再添置,于是家具什么的都放在了家里。二人一人背着一个包裹,和榆家村的村民们道别后,就这么上路了。
他们搭的是商船,春日水道通畅,最是省钱。行李也不多,拢共就两个包裹,都可以自己提着,只需给点运费就好。
随着船身微微一晃,船只向前出发了。宋怀真站在甲板,看着逐渐变小的潭县,内心复杂。
忽然,有人大喊一声:“小真姐,季循之!”
声音顺着海面波浪传来,宋怀真与季循之闻声看去,小春、萧老板、齐洪文,还有许许多多他们认识的人,都站在津渡,隔着遥远的海面眺望。
他们都来送别了。
宋怀真眼眶一热,开口时声音破碎,哽咽得不成样,索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