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迟早要站队
回到衙门,我只觉得我过去几天的经历就像是一场梦。
不至于傻到真的相信裴昀那番我和他是同路中人的话,但是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理由如此待我?莫非真的对我有意?
或者……我后背汗毛渐渐竖起,我是不是喝醉了后在他怀里提过什么“报仇”的话,越想越恐惧,到最后我蹭地站起,大叫一声:“不好!”
“怎么啦晚津兄?”这时,谢亭抱着一沓卷宗走了进来。
他笑眯眯地 ,过来就问:“身体好些没呀?上次抓的方子有没有好好吃?”
我撅撅嘴,“最近吃的药太多,都不知道吃的是些什么了。”
“你这身子,得练!”
他四顾一下,关上门,来到我案前,神秘兮兮地从那一沓卷宗中抽出两份,“喏,你上次要,我帮你留意了。”
“什么?”
“你不是在问那个王粲吗?”谢亭笑道:“前几日和吏部的人吃酒,随口问了一句,刚好这王粲的调职,都是他一手操办的。”
“真的?”我又惊又喜。
“还能骗你不成,不过这个王粲啊,属实不简单,是个人物。”
“快,跟我好好讲一讲。”
我拉了凳子让谢亭坐下,又给他端了一碗茶。
谢亭坐下,道:“王粲淮南人也,是建元十年的进士,二甲当中的佼佼者,当年就在翰林院里任庶吉士,却不知为何,在陛下的一次翰林院检阅编修时犯了错谬,遭了天子贬斥,就此下放,去了儋州一破落小县任县令,做了几年好不容易爬上了明川府的通判,却也是个不被待见的。”
“这可跌得够狠的。”我啧啧摇头。
“是呀!听闻当初他也有几位吏部好友四处为他求情,都没能调回来呢,就在明川府那地儿搓磨了好几年,直到前两年,去了江南的平江。”
“也算是苦尽甘来了,但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关系运作吧?”
谢亭道:“晚津兄果然聪慧,我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圈,说是吏部侍郎司虞的亲自举荐呢。”
谢亭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喂,听说你前几日去东宫赴宴了,你不会要参与这等斗争吧,野心够大的啊!”
我倒吸一口冷气。
大宁朝野上下,谁人不晓靖王殿下有潜龙将起之势?市坊私议、朝臣暗忖,皆谓东宫仁柔有余而刚断不足,非承大统之器;唯靖王殿下英果睿敏,文武兼资,方是嗣位的不二之选。
而那位司虞司舜卿如今已是靖王府中常客,走动颇勤,早被视作潜邸幕中清流,深得倚重了。
我连忙道:“我从未有过如此心思!”
谢亭却是道,“迟早要站队的,还不如现在就下赌注。别想着中立就能讨好,在这种情况下,两边都讨不了好!哎,我还真羡慕你,要知道太子门下,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我心想,完了,忘记这茬儿了,当了裴昀的门生,就意味着自动站队。
不过非要站队的话我肯定站太子啊,我也是读了圣贤书出来的,废长而立幼,谁的下场不惨,谁的名声还能好?
我们这些读书人,都还是要脸的。
反正事不宜迟,我得赶快告诉裴昀,如果平江那地莫名其妙不见了那么多粮食,很大可能是靖王的手笔。他靖王偷偷摸摸安排这些,这心思不是昭然若揭吗?
当天我就打马去了裴府。
雨霖霖地下着,我从马车上下来,冲进裴府。
却被告知,裴昀不在。
“那大人去了哪里呢?”其实我是随口一问,一品官员的行踪,我还没资格探寻。
“去了靖王府上。”
可管家却在为我斟上茶水的时候回答。
我神色一滞,问:“靖王府上?”
“是。”老管家慈爱地看着我,弓着身子,差下人拿来了干帕子,递给我擦水。
我留意到他行动之间有些跛脚 ,走路瘸拐。这在寻常官宦人家确属罕见。
官宦之家最重体面周全,莫说待客迎宾,便是内院寻常仆役,亦多择四肢康健、行止端正者充任。如今偏让一位带恙之人立于人前,倒叫人纳罕。
另外,我之前好像也从未见过他。
我简单地擦了擦面,道了谢,他又问我要不要换身衣裳,怕受了凉。
我摇头,心思根本不在这里,只是讪讪地笑:“我以为,老师是东宫的讲师,会避嫌的。”
“避嫌?您是说和靖王?”
我点头。
老管家却是笑:“大人心思明澈,不需要做样子给外人看。”
我撇嘴,什么心思明澈,我过去跟踪裴昀不在少数,还从未知晓他跟靖王也有染的。他妈的,这事儿越来越复杂了。
看来这个人城府极深,诡计如妖,细想来,也许那晚差我去送卷宗,问我那案子,也是他故意的。虽然不清楚他到底用意为何,但也得小心咯。
涉及到夺嫡之事,一个不小心命就玩完了!
独坐于厅内,老管家又端来一炉炭火,炉子上温着茶铫,白气袅袅地盘旋。
黄澄澄的火光在我的双眸里跳跃,照亮我的面庞。
我默然注视门外,等待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庭院正浸在初冬的雨里,细细的,密密的。雨滴从房檐落在青石板上,声音碎碎的、润润的,风吹过竹林,飒飒的,簌簌的。
我望着那丛修竹经了雨洗,绿意愈发沉郁,像无底的湖,沉啊沉,我的心,悄然沉入了这一片暗梦似的绿湖中,周遭都是他的气息。
不知为何,坐在裴昀的府邸里,我却有股说不明的安心。
渐渐地,我又想起了我爹,我娘。
鼻头微酸。
酸中又带着一丝痛楚,好似煎熬。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太过执着 ,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都会不自觉地交心。
然而那时,我并不明白此间道理。
毕竟从我八岁开始,我就是为了一个叫“裴昀”的人过活了。如今在他的巢穴里,分明是杀父仇人,我却感受到一种温柔到了极处的心安。
起身,我决计不再等他,越等,我的心怕是离不开这个地方了。
只是我才刚冲出门外,就和裴昀撞了个满怀。
我一个后退,却被他拽住了腰带,拎了回来,他的气力之大,一下便叫我跌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头发是湿的,睫毛也是湿的,就连嘴唇,也沾染了雨水,于苍白中润出了一抹红。
裴昀,裴清珩,他搂着我,看我。
雨下得大了些,一阵穿堂风,从我和他眉眼间掠过,冰凉、湿润,却温柔、暧昧。
一动不动,似看进彼此的灵魂深处。
莫名熟悉,无法遏制的悸动。
我们太近了,近到感知到彼此的心跳,近到危险。
我慌乱躲开了他的目光。
我知道我完了。
而他,却也仓促地松开我,也许、也许他也完了。
但我到底没那么自信,一个宦海沉浮多年的人精,凭什么会看上我这种一无是处的小官。
可是,他却突然扶住我的肩,把我往屋里推。
“外面冷。”他说,声音淡淡的。
我点头,脸红了。
那个傍晚,我将王粲的事说与他听,他抿着茶,好似在听,目光却不知透过那氤氲雾气,望在何方。
我说了一阵,便觉得后悔。
如果他暗地里其实是靖王的人的话,我实在是多此一举,中了他的试探,或许会被他所忌惮,就此把我排除在他用人之外。
可是他只是端着茶盏,沉默着,连半分笑意都无,当然,也不肯看我。
我低下了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却起身,从书房的衣桁上取下一件黑底鎏金的缎面披风,披在了我身上。
“天气转寒了,晚津。”他帮我系好喉间的带子,又帮我捋了捋头发,“早些回去,吃点热乎的饭食,好好睡上一觉 。”
“大人,我……我是不是不该去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