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渡劫
轰隆隆——
整个望禾村的地面开始震动,头顶翻滚的乌云惊恐着散开。
高坐于供台的神像,自中间一分为二裂开。
李回山一剑穿破神像,自神像身后缓缓走出。一缕金光穿过层层乌云,落在她紧锁的眉心。
那金丹修士被阵法反噬,面色青白。
"不、不可能!镇魂阵能镇住一切生魂至少一个时辰,除非境界更高以力破之,你们究竟是何人?竟能从镇魂阵中逃出来!"
江风眠侧目看了一眼身边人,李回山神色漠然:
“将死之人不必知晓。锁魂阵已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金丹修士面露狠厉之色:
“那又如何,你终究只是筑基修为。方才一切不过是侥幸,今日我定要让你有来无回!”
金丹修士指尖轻碾,一张符咒出现在手中。甫一出现,一股怪异的灵力涌出,整个空间都扭曲变形。
“去死吧!”
李回山向前一步,将江风眠挡在身后,用念尘在自己手心划了一刀。
滴答。
瞬间,整个土地庙爆发出血光,剑身低吟,微微颤动,仿佛吸饱了血一般兴奋。
金丹修士心下震悚。
念尘剑不是跟泽生并列的救世双剑吗?听说那泽生剑是君子剑,正气浩然。怎么这剑这么邪门?吸了血特别兴奋一样?不知道的以为是邪剑呢。
轰——
一阵巨大的爆破声响起。
李回山祭剑抵挡,以筑基之躯抵挡金丹后期的灵压,整个人生生后退了一整条街。
见血的念尘威力虽大,可这符咒怪异得很,输出的灵力仿佛泥牛入海一般。她想要挣脱,却如同陷入沼泽中,越陷越深。
这感觉……跟吸灵阵法有些像。
莫不是谢临安将吸灵阵法做成符咒了?
-
“不、不可能……”
谢纯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女修。
只见眼前的女修一开始被血煞阵所制后,血煞阵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收阵的力量一般。
这剑心之体,是能与所有剑、器共鸣交流,为人所用的体质。
可若,不是剑器也可以呢……?
谢纯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骤然间,那血煞阵内,出现了一把由血煞凝成的剑。
谢纯不禁后退两步。
……不、不可能。
一把、两把、三把……
顷刻间,成千上万把剑瞬间聚拢,在那女修的身周悬停。
霎那间,阵中之人睁开眼,血煞阵乍然崩碎。阵中剑一齐向他射来,万箭齐发——
“啊——!!”
谢纯被万箭穿心,睁大眼睛,死不瞑目地看着阵中端坐的女修。
“怪物……这简直就是怪物!”
血色之中,周九从阵中起身,拖着重剑一步步向他走来。谢纯被死死钉在地上,神色中划过一丝狠厉。
“……我若死,也必要拖你们陪葬!”
只见他不顾被射穿的身体,猛地冲向远处的李回山。江风眠见状,立刻上前阻拦。
“杀了她!!”
谢纯忽然朝着远处大喊。
江风眠心下一跳,预感不好。他回头,目眦欲裂:
“阿回小心——!!”
后背传来一点冰凉的触感。
李回山伸出手摸了摸,一手鲜红。
鲜血从她的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阿荇!!”
她回头,只见之前那名红衣少女,用一把匕首刺穿了她的胸口。
下刀的位置和方向都十分拙劣,以至于她后知后觉,开始感到心口剧痛。
红衣少女神色狠厉,身体颤-抖:
“对不起……我已经被他们要了身子。你现在让整个村子都活下来,我们是没有活路的。我只能选择跟他走,只能把你杀了……”
李回山看着眼前的人,大脑一片空白。
她并非没有能力继续躲开,只是对眼前状况的困惑和不解,让她没有办法及时做出正确的反应。
或者说,在她的眼中,少女极为缓慢地、刺进了她的心口。
李回山从心底发出困惑——
她救人错了吗?
若是她没有救阿荞,来得再快些,是不是就能救下刚刚那名少女的母亲?能救下更多人?
她若是没有救这少女,是不是此时便不会被背后捅刀?
上一世,若是她没有救下地牢中的谢成玉,亲友是不是便不会因为她而死?这个世界是不是就不会崩毁?
若她没有执意报仇、救苍生,这个世界会不会比现在更好?
……
眼前发生的一切,李回山都无法理解。耳边嘈杂的声音逐渐远去,她只能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越来越大。
为什么?
为什么……
当一切重来,她的选择会是错误的吗?
上天为什么要让她回到这个节点,而不是回到救谢成玉之前?
脑海中划过无数张脸,熟悉的、不熟悉的。她眼看着念尘在她的手中变得越来越红,为了报仇、为了做她想做的事,很多人在她的剑下死去,很多人为她而死……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吗?
“对不起……”
噗嗤——
刀口深深刺了进来,红衣少女嘶声哭叫道:
“——你究竟为什么要救我们!!”
“阿回!!”
符咒的灵力掀来。李回山整个人倒飞十丈,彻底失去了意识。江风眠上前接住她。
周九将剑抵在谢纯脖颈。
谢纯扯着嘴角笑道:
“能在美人剑下死,也值了。”
周九垂眸看他,一剑挥出,谢纯的头咕噜噜滚了出去。
咔嚓——
刹那间,一道腕粗的惊雷劈开天空。
望禾村天色大变,层层雷云在头顶聚集。
金丹修士睁大眼睛,望着天上翻滚的雷云。
“她、她这是,要渡劫了?”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这真是天助我也!哪怕是有万全准备的修士,渡劫都惊险万分。这女修如今命悬一线,还想从九天雷劫里活下来,简直做梦!”
-
远处,谢家长老单膝跪地,他抹了抹嘴角的血,望着头顶的雷云,阴笑起来。
“少主,你的那位小情-人,似乎要渡劫了啊。”
姬无邪看着雷云,脸色十分难看。
“死到临头,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我关不关心自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关心啊。”
谢家长老阴笑起来。
“渡劫本就是九死一生,与天争命,你这小情-人,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姬无邪双目划过一道金色轨迹,他上前一步,将破邪抵在那人眉心。
“啊啊啊啊——”
谢家长老痛得在地上打滚。他的神识正在被姬无邪片片搅碎。
姬无邪垂眸道:
“既然你这么喜欢做梦,不如就送你一场美梦吧。”
“还有——”
谢家长老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直在拼命下坠,坠入一道无底的深渊中,意识消失前,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
“下辈子当狗的时候,记得对阿回放尊重点。”
-
眼前是无别峰终年不败的若木,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在林中练剑。
砰——
剑气出。
剑气沛然,一剑便砍断了一整片若木林。
一旁树下的江风眠,目光中闪过欣喜。
“阿回,你的剑气成了。”
李回山没有出声。
“阿回?”
江风眠放下酒葫芦,去看背对着他的人,只见眼前人面上一片沉色。
“阿回,怎么了?”
“师父。”
李回山举起自己握剑的那只手,神情困惑。
“师父,不知道为什么,我本应该开心的,但我好像并不开心。”
她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手腕,目光却十分陌生。
“我只是觉得,原来……拥有力量的人,毁灭一样东西,是如此简单的事。”
李回山看向江风眠。
“原来,杀人的感觉,和割草差不多。”
江风眠脸色一变。
“刚刚那一瞬间,我很害怕……害怕我自己的力量。如今拥有这种力量的我,可以随随便便地杀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李回山坐了下来,拾起地上一片小小的若木花瓣。
“修士的力量和人的力量差距如此之大。若是谢临安那种人,恐怕杀一城的百姓,和踩死一群蚂蚁也没有什么分别。我好害怕,以后会变成和谢临安一样讨厌的样子。害怕自己也会变成那种,杀人就像踩死蚂蚁的人。”
江风眠看着眼前的李回山,她的眼中划过一丝难过。
“原来,杀人竟是那么简单的事。”
-
“嘶……疼。”
李行云正给女儿脸上上药,小女孩约莫五六岁,鼻青脸肿。
“阿回,下次不要再和他们打架了。你太小,打不过他们的。”
李回山眼中闪着愤怒的光。
“可是,娘,他们已经是多少次把学堂的牌匾砸了,我们不过是招了几个女学生。就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欺人太甚……”
李回山双手抓住李行云的手。
“娘,要不我们把学堂关了吧。他们这次敢砸牌匾,下次若敢欺负母亲,该怎么办?”
李行云神色平静,缓缓牵住她的手。
“阿回,你知道,为什么我给学堂取名‘弘道堂’吗。”
“为什么?”
娘亲给她念过很多书,奈何她脑子油盐不进,读完便忘。
“你还记得我和你讲过的孔子的故事吗。”
李回山扬起下巴。
“这个记得!那个老头,明明没有人相信他的学说,他却花了十几年周游列国,一直想要让别人相信他那套老掉牙的想法。”
李行云失笑。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呢?”
“好笨。明明知道这个世界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也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李行云看着她。
“那如果有一天,你想要做一件事,却发现没有人支持你,甚至几乎所有人都反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