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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相人间》

64. 番外四:圣西尔到底教什么

民国十五年,督军府后院,晚饭刚结束的时分。

初夏的夜风穿过回廊,将院中那棵石榴树吹得簌簌作响,花厅里的灯已经点上,茶水氤氲着袅袅热气,桌案上堆叠着尚未批完的军报,红蓝铅笔的痕迹在纸页上纵横交错,俨然是一场还未打完的仗。张子轩坐在灯下,钢笔在文件间来回游走,偶尔停顿片刻,又继续落下利落锋利的字迹,每一笔都像在沙盘上精准地插下一面旗。

陈玉楼靠在椅子里,手中的湘妃竹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敲得人心头发紧;Jean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喝着咖啡,目光越过杯沿,带着法兰西式置身事外的闲适;而Marcel则坐在张子轩对面,准确地说,是坐在离张子轩最近的位置,目光从始至终都停留在张子轩身上,像在盯着一件失而复得的、胸口还印着William字样的军用物资。

陈玉楼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折扇“啪”地一合,清脆的响声惊动了满室的茶烟。

“威连张。”

张子轩头也不抬,笔尖未停。

“有事说。”

陈玉楼拿折扇在空中转了一圈,语气里全是积攒了很久的不解与怨气。

“你们圣西尔到底教什么?”

钢笔微微停顿,墨水在“怒江防线”四个字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张子轩终于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份阵亡名单,没有波澜,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战术。”

陈玉楼当场冷笑,折扇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茶杯都晃了晃。

“放屁。”

“战术能教出这种东西?”

他抬起折扇开始点人,一个一个,点得像在校场点兵,语气里满是控诉。

“一个云南铁路狂。”

折扇指向张子轩,毫不客气。

“一个法国疯子。”

折扇转向Marcel,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一个法国狐狸。”

折扇再转向Jean,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刀,“天天负责收拾烂摊子的外交官。”

Jean端着咖啡,眉梢微微一挑,不置可否,仿佛被点名的不是他。

陈玉楼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越说越觉得圣西尔军校的风水该请人好好看看,把风水先生连夜从中国请去都不为过。

“老子一直怀疑你们学校风水有问题。”

“正常军校哪能一次教出这么多怪物。”

Jean放下咖啡杯,瓷器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脆而冷静的响动,打断了陈玉楼的声讨。

“Non.”

(不。)

陈玉楼一脸茫然,立刻扭头去看他的人型翻译机。

“他说什么?”

张子轩低头继续批军报,连标点符号都懒得施舍给这场争论。

“他说不。”

Jean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巴黎今日的天气,或是塞纳河的水位,客观得不带任何情绪。

“L’école n’a aucun problème.”

(学校没有任何问题。)

陈玉楼又看向张子轩,“这句呢?”

“他说学校没问题。”

陈玉楼撇了撇嘴,折扇重新敲回掌心,对这个答案显然不满意。

“然后呢?”

Jean想了想,认真补充了一句,刀子淬了毒,优雅又致命。

“Le problème, c’est Marcel.”

(问题在于Marcel。)

陈玉楼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

“翻译。”

张子轩头也不抬,钢笔已经划到了“军费追加”四个字上。

“他说问题在Marcel。”

花厅里瞬间爆发出一阵笑声。陈玉楼直接拍桌,笑得椅子都在晃动,震得桌上的茶水都起了涟漪。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道理!”

Marcel面无表情,蓝灰色的眼睛里结了一层薄冰,晚礼服下的肩线绷得笔直。

“Merci.”

(谢谢。)

Jean看了他一眼,补刀补得优雅又精准,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Ce n’était pas un compliment.”

(我不是在夸你。)

陈玉楼立刻又看向张子轩,翻译官再次就位,尽职尽责。

“这句!”

“他说他没夸Marcel。”

陈玉楼笑得更厉害了,连墨儿都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憋笑憋得辛苦,险些把手里的茶壶打翻。

Marcel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换个朋友,或者干脆换个国家,至少换个能听懂人话的大陆。

Jean却完全无视了他的目光,他放下咖啡杯,视线转向灯下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参与对话、仿佛被点名的不是自己的张子轩。

“Quant à William…”

(至于William……)

陈玉楼立刻条件反射般坐直了身体,耳朵都竖了起来。

“翻译!”

张子轩扶了扶额角,终于被吵得没法批文件了,钢笔悬在半空。

“他说我。”

Jean继续说道,神色平静,仿佛在宣读一份客观到近乎残酷的观察报告,或者一份关于物种变异的学术论文。

“Il est devenu de plus en plus étrange après l’obtention de son dipl?me.”

(他毕业以后越来越歪了。)

张子轩终于抬起头,钢笔悬在半空,目光里带上了审视。

“En quoi suis-je tordu ?”

(哪里歪?)

Jean神色不变,甚至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好让接下来的话说得更清晰。

“? vingt ans, il étudiait les chemins de fer.”

(二十岁的时候研究铁路。)

“? vingt-six ans, il étudie encore les chemins de fer.”

(二十六岁的时候还在研究铁路。)

停顿片刻,他下了结论,语气笃定得像在法庭上陈述证据。

“Et de fa?on encore plus obsessionnelle.”

(而且研究得更痴迷了。)

陈玉楼在得知意思后,猛地一拍桌,指着张子轩,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都快溢出来了。

“对!”

“就是这个!”

“老子认识他这么多年,铁路地位永远排第一!”

墨儿默默点头。这倒是真的,督军府所有人都知道,云南可以没有节日,可以没有休沐日,但不能没有滇越线,不能没有铁路局,张子轩可以三天不吃饭,不能一天不看铁路图。

陈玉楼越想越气,折扇都快被他敲断了,语气里全是对一个“不正常”兄弟的痛心疾首。

“别人二十多岁谈恋爱。”

“他二十多岁修铁路。”

“别人看姑娘。”

“他看地图。”

“别人听戏曲。”

“他研究货运效率。”

张子轩低头继续批军报,仿佛被公开处刑的不是他,仿佛“歪”的那个人姓陈,他只是个路过的、顺便听故事的督军。

Marcel却忽然陷入沉思。过了几秒,他认真开口,试图为自己争取一点地位,试图在这场“铁路中心论”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Non.”

(不。)

众人同时看向他。花厅再次陷入沉默。Marcel理所当然地点头,蓝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合理竞争”的光芒,仿佛他接下来说的话天经地义。

“Après les chemins de fer.”

(仅次于铁路。)

“Je pense être deuxième.”

(我觉得我应该排第二。)

这一次,连Jean都沉默了。因为他发现,Marcel似乎是认真的,他真的在排队,真的在跟一堆钢铁和枕木排队,而且还觉得自己很有竞争力。

过了很久。张子轩终于放下钢笔,抬起头,神色平静得像在公布下一季度军费预算,或者像在宣读一份阵亡通知书。

“Vous n’êtes pas en deuxième position.”

(你排不了第二。)

Marcel眼睛微微暗了一下,他试图抓住一丝生机,一丝在铁路、炮兵、粮仓之后夹缝求生的生机。

“Pourquoi ?”

(为什么?)

张子轩沉默片刻,然后开始认真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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