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chapter83
房间没有窗户。
这是整栋老宅地下三层的一间储藏室,被临时改造成了拷问室。水泥墙面,一盏手术灯从天花板垂下来,白炽光打在正中央的金属椅上,把一切照得毫无阴影。
Cecilia的手腕被用扎带扣在不锈钢桌面的锁环上,寒意顺着手腕一路蔓延到肩膀。她的左臂内侧有两个新鲜的针孔,周围一圈淡淡的淤青,一针肾上腺素,一针镇定剂,Giada的手法很生疏,第一次甚至扎偏了,针头在皮下搅动了一下才找到血管。
Cecilia靠在椅背上,额角有细密的汗。肾上腺素让她的心跳快得不正常,瞳孔放大,感官被拉扯到一种过载的敏锐状态;而镇定剂又在试图把一切往下压。两股力量在她身体里互相撕扯,她觉得自己像一台被同时踩下油门和刹车的引擎。
Giada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支空了的注射器,指节发白。她穿着价格不菲的丝质衬衫,袖口沾了一小滴血,看起来像是某种她不习惯弄脏的东西。
“这是我从一部纪录片里学来的。”Giada说,“交替注射。一支让你心跳加速,一支让你沉下去。来回几次,人的意志就会瓦解。纪录片里是这么说的。”
Cecilia想纠正她,那不是纪录片,那是一部电视剧的衍生访谈,而且受访的药理学家明确说了,这套做法的关键在于间隔时间的精确控制,在于提问的节奏,在于提问的人知道自己要什么。
这不是专业的拷问,剂量不准,间隔混乱,Giada甚至不记得两种药物的安全配比。
Cecilia抬起头,目光涣散却精准地落在Giada脸上,她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淬过毒。
“我并不喜欢的迪士尼公主,”她说,“你非要让我看起来像灰姑娘。”
Giada的脸僵住了。
“你是不是为了穿上我的鞋子,”Cecilia继续,嘴角的弧度残忍而清晰,“偷偷削了脚后跟?”
Giada的脸色变了,她抬手扇了Cecilia一耳光,力气不小,这一巴掌没有任何技术。手腕没有固定,力从胳膊而不是腰上来,打在颧骨上,震得Giada自己的手指先麻了。Cecilia看着她悄悄把手背到身后甩了甩。
Cecilia的头偏向一侧,嘴角渗出一丝血,但她笑了一下。
肾上腺素,这一针下去,Cecilia的心脏从一口深井里被直接拽上了地面,咚,咚,咚,撞着胸骨。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又强迫自己松开。指甲劈了一个,她数着自己的呼吸,四拍进,六拍出。这个节奏是Reid背给她的,在达拉斯,他趴在床头用那种讲课的语气,讲人在剧痛下的呼吸调节,出处是一篇她永远不会去读的运动医学论文。
“你信不信我把你的眼睛挖出来。”Giada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她拿起刀的手也在抖。她根本做不到,她们俩都知道。大小姐折磨人的极限就到这里了,再往下走,每一步都超出她的教育。
“灰姑娘?我没有想到你会用这么浪漫的比喻。”Giada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来,抱起胳膊,“你在等你的王子吗?虽然据我所知那只是个书呆子,但是别着急,Vikner去找他了。”
房间里静了几秒。
镇定剂的余量还在她的血里,肾上腺素的尖峰正在过去,两种药在她的身体里交错,一上一下。
Cecilia慢慢地、非常慢地,抬起眼睛,“我没想到咬勾的是你,虽然这是你活到现在的原因。”
Giada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Cecilia垂下头去,在心里记下了第二笔:她信了。大小姐这辈子顺风顺水,偏偏在这一秒相信了一句纯粹的恐吓,因为她从小到大被教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妹妹什么都做得出来。
房间里的那部卫星电话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是Joshua Vikner打来的,他今天听起来已经失去了耐心,问得直截了当:“算法分两半。”他说,“我持有一半,你持有一半。四年前她去世,把她那一半拆进了给你的东西里。我试过破解。我请了这世界上最好的七个人,花了四年。失败了,失败的原因不是数学,数学从来不是问题。”
Cecilia没有说话。这一轮的镇定剂开始起效,她眼前的Giada变成了两层,一层坐在椅子上,一层悬在空气里。
她知道下一轮肾上腺素还有几分钟,她需要在下一轮到来之前把话说完,因为肾上腺素会让人说太多,而镇定剂会让人说出真的。
“你研究了她的画,你坚信我手里的画藏着你想要的秘密。”Cecilia说。
Joshua的声音隔着电话有些模糊,他好像咳嗽了一声:“她是密码学家,当然如你所说是一个画家。”
“她的画里没有一个笔是关于她自己的。”Cecilia的声音开始发飘,她按住它,像按住一匹要跑的马。“我原本以为你破解不了,是因为把加密种子埋在了一个她认定你永远不会选的选项里,她算准了你每一步会走哪条路。”
“以我对她的了解,我可以相信这一点。”
“而我之前没能破解你的那一半,”Cecilia她停了一下,让镇定剂把最后一个字托稳,“原因很不幸,她确实曾经爱过你,而我完全没能料到这一点。”
“你跟她比我想象中的更像。”
“我知道。”Moriarty说,“而你将这归功于自己。”
“你的成人礼,那位Dr.Reid已经死了,死于Cat Adams之手,但你也不在乎了是吗,你甚至用他来做诱饵。”这是Joshua Vikner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电话挂断了。
Giada走回来,拿起那支肾上腺素,这是第七针,按照纪录片的说法,意志瓦解通常发生在第四到第六个循环之间,但是这是第七针。
“Giada,”Cecilia的声音像是一种温柔的叹息,“你十二年前就被Vikner骗过一次,但是我想这一次我们都希望得过于美好了一点,以为他会现身。”
“你在说什么?”Giada对着光弹了弹针管:“还是说这是真话的一部分,承认你的愚蠢。”
“你看到了遗嘱是吗?”Cecilia的声音比刚才哑,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空气里:“爸爸给你留了体面的信托,但是你觉得那对你来说是侮辱,你希望做唯一的那个继承人,继承一切,但偏偏遗嘱上说那是我的,集团、股份、决策权。”
Cecilia的头猛地向后仰,瞳孔急剧收缩然后散大,呼吸变得深而慢。
“你想听真话,真话是我原本打算让Cecilia Cabrini彻底消失。”
除了肾上腺素和镇定剂,她还挨了三针硫喷妥钠,巴比妥类,中枢神经系统抑制剂,所谓的“吐真剂”。
“爸爸躺在楼上。”她说,每个字都像是从深水里捞出来的,“插着管子。仪器的报警参数被人调宽了,对吗?不然护士每小时查房,不会发现吗啡泵的速率在过去三周里翻了四倍。那是你的父亲。亲生父亲。他叫你Giada的时候,尾音会往上挑。”
“你闭嘴!”
Cecilia的声音没有起伏,在药物的作用下不停说着,“你杀了他,你以为杀了他,董事会就没有别的选择了,拜托,你上过沃顿……”然后,好像有某句话被她从记忆深处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