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许挽星开门的动作虽然很轻，但依旧惊动了站在无奈的人。
她没有立刻开灯以外的动作，先站在原地，那人转过头来，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
标准的贵宾休息室，一组沙发，一张茶几，右手边是衣帽架和穿衣镜，落地窗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没有第三个人，门口走廊上照进来的余光是屋内唯一的光源。
“少钦？”
她开口了，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长辈的温和，三分恰到好处的意外，“你怎么在这儿？刚刚不是还在厅里吗？”
周少钦站在屋子正中央，闻言，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反而慢条斯理地踱到茶几边，自顾自坐下了，坐下以后，还抬手松了松领口，动作舒展，气息沉稳，半分没有方才那个风一吹就倒的影子。
“舅妈”他抬眼看她，声音不大，字字清楚，“今晚的戏，演得真好。”
许挽星心里沉了沉，面上不动：“什么戏？”
“敬酒二十六桌，说了不下一百句吉祥话。”周少钦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像在认真回忆，“笑得也很辛苦吧。”
“我数了。”他顿了顿，“三十七次，都是假笑，想吃人的那种假笑。”
休息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许挽星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不是惊慌，是一种本能的戒备，像动物在草丛里听见了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她看着沙发上那个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进门到现在，对方的眼睛一直是亮的，亮得锋利，亮得跟那张病气沉沉的脸完全对不上，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问。
周少钦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足有三秒钟，那目光很奇怪，不像审视，倒像某种忍耐到了尽头的东西，压着，滚着，烫着。
然后，他开口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
“陈清微。”
很多年后许挽星都还记得这三个字落下来时的感觉，不是炸雷，炸雷还有声响，还有火光，像是冰水，一桶冰水从天灵盖浇下来，血液一寸一寸地凉下去，耳边嗡的一声，满世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陈清微。
这个名字，十一年没有人叫过了。印象最深的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在医院的走廊里，妈妈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拉着她的手说：清微，别怕，妈妈睡一会儿就好。
那一睡，就再也没有醒。
入殓那天，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只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从今往后，陈清微这个名字，或许也应该跟随母亲一起死了。
从那以后，世上就没有陈清微了。
十一年里，她换掉了名字，换掉了口音，换掉了走路的姿态和笑起来的弧度，把那个姓陈的小姑娘一层一层埋进骨头缝里，埋得连自己都快要够不着了。
而现在，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外甥”，坐在她订婚之夜的休息室里，用谈论天气的语气，把那座坟挖开了。
“……你认错人了吧。”
许挽星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出乎意料。
周少钦挑了挑眉，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陈氏建材，”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十一年前，海城最大的建材商。老板姓陈，为人仗义，就是太信朋友。后来被人设局做套，资金链一夜断裂，大厦倾覆——陈老板从自己公司的天台上跳了下去，他夫人撑了半年，也跟着走了。”
“留下一个女儿，十五岁，离奇失踪了。”
“三年后的冬天，许家召开了继承人的生日晏，名叫”
“许挽星。”
他每说一句，休息室里的空气就冷一分。
“巧了，年龄正好也是十八岁，可是此前许家家主徐婉沁可没听过说有什么女儿，甚至没人知道她结婚了。”
许挽星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了。
有一瞬间，她的目光极快地扫过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扫过两人之间那三步的距离，扫过对方的咽喉和后颈。
她练过几年搏击，对付一个“病人”，够了。
这个发疯狂的念头只存在了半秒，就被她自己掐灭了，她自己都觉得可笑，这个时候居然会有这么离谱的想法。
掐灭的原因很简单，一个能在她订婚之夜、把她十一年底细查得一清二楚的人，敢单独坐在这里，就不可能是全无准备，动手，是最蠢的那条路。
“是你做的。”她听见自己问，“这么多年，查我的人，是你。”
“你居然知道有人在查你？”周少钦承认得干脆。
徐婉沁不回答，继续主动发问：“为什么查我？”
“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周少钦终于站起来了。
他很高，一站直，方才那点佝偻的假象荡然无存，整个人像一张忽然拉满的弓。他朝她走了两步，停在一步开外，垂着眼看她。
“重要的是，”他一字一字，说得又轻又慢，“这场婚，不能结。”
许挽星仰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为什么不能结？若我非要结呢？”
“那我只能很遗憾地，”他说，“在婚礼那天，当着全海城的面，讲讲陈家的故事。”
“讲讲许家千金是怎么来的，讲讲你这些年，演得有多辛苦。”
“到时候，你猜周闻风还会不会让你进周家的门？你猜你布了这么多年的局……”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算得上是温柔。
“还下不下去？”
字字诛心，许挽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装出来的那种笑，是真的被气笑了。
“周少钦，”她抱起手臂，换了个姿势，语气反而松了下来，“你有没有想过，我现在就可以走出去，告诉周锦深，告诉周闻风……”
“他们这个病得快死的外甥，不仅没病，还心思深得很，连自己舅妈的底细都查。”
“你猜，一个装病装了八年的人，潜伏在周家究竟想干什么？周家人会怎么想你？”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