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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么订单已送达》

1. 天云散,阴阳聚1

悼音悠悠婉转,狭长的金属熔炉中迸发着炙热的火花。

骨血在哭泣中化作烟尘,灵魂于黄土稀薄的表层脱胎重塑。

老人立在静默得不合常理的灵堂中央,对身畔的每一寸响动胆颤心惊。

“我死……了吗?”

“嗯。”

蹋哒——蹋哒……

寂静世界唯一遗漏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却辨不清来自何方。

“呜。”打颤的牙齿中跑出模糊的音节。

“叫什么名字?”低而不哑的声音沉得灵异。

“呃……”

老人揉了揉灰朦的眼睛,望向皴皱的脚背,左右蹭蹭薄底布鞋,怎也想不起自己姓甚名谁。

极度的恐惧与无措,造就一股临了反抗的死劲。

“你是来勾我的鬼差?”本来淡薄的乡土口音突然格外浓重。

“算是吧。”

“不对,你要害我!分明是个无影无形的野鬼!”

“哦。”

又是恐怖的死寂。

比真正的鬼还要可怕成百上千倍。

“走不走?”

“我……你……”

“唉。”

一声短吁,似叹惋又似无奈。

封闭的灵堂内刮起一阵冷热交织的风。

比身形更先映入眼帘的,是地砖上的倒影。

老人的目光自那摇晃的暗色影子缓缓向上——

漆黑的皮质短靴,一丝不苟的硬质西装长裤,扣紧每一颗纽扣的黑色大衣,齐整的深灰衬衫领口系着领带。

还有……一对摄人心魄的深蓝色眼睛。

靴尖泛着微弱的光点,高大身影的半隅浸没黑暗,五官模糊不清,只有悬在空中的两抹深蓝尤为清晰。

老人一屁股摔倒在地,神情里是藏不住的惊惧。

神出鬼没,凭空显现,但只消一眼,又会觉得他本就该在这里。

不解,他在站了这么久,为何一直没能看见?

他缓缓向前两步,曦光照亮一侧脸庞。

覆盖下半面庞的硬质面具浮出黑暗,刻画的神兽齿列狰狞且威严。

错落的影子疏疏扫在突出的眉骨之上,一头浓密的头发黑得出奇,比世上所有墨水更加纯粹。

他的存在本该带来压迫与震慑。

但不由自主地望向那深不见底的瞳孔,恐慌的心情却会默默平静。

如同一片掀不起风浪的山中湖渊。

深邃,庄重,透彻。

苍老的声音颤抖着问:“你是人是鬼?我无法活了吗?”

他双眼一沉,只说了一句话:

“你还怕死吗?”

老人挣扎着起身,双腿抖若筛糠,呆愣在原地。

闻言惊觉,自己竟没有了逃亡的念头。

她已经丧失了万千生灵生而具备的求生欲望。

所有疑问不复存在,一切意义转瞬间化为泡影。

“叫什么名字?”

“王阿娣。”

“嗯。”

人死后,是万万不能对前来寻人的阴差撒谎的。王阿娣早将这句话谨记于心。

伸出戴着皮质露指手套的双手,十截苍白的手指细伤遍布,骨节分明。

他给她找来另一双鞋,让她换上后再走。

做完这件事后,他将手揣回大衣口袋。

王阿娣照做穿上,左看右看,忽然一阵苦涩,她生前也未曾穿过这样合脚的好鞋。

他迈开脚步,身后传来掺着乡音、有些走调的念咒声: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她内心已分外平静,却总是想要念些什么。

双手一会合十,一会捂着心口,总有些定不下来。

王阿娣低头翻了翻口袋,浑身上下来回翻了几遭,只探到了手掌上厚厚的老茧。

唉,连随身携带几十年的护身小佛牌,也在进炉子前被摸走了去。

“我还能见见我的家人不?”王阿娣的乡音更重了一些。

“不太能了。”他回答。

“我想再看一眼我大儿。”

“他不一定想见你。”

“唉……”

蝉鸣四起,田垄布满了干涸的裂痕,他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

灿烂的阳光打在身上,没有暖意。

稻田里的水缓缓淌动,盖不过禾苗的半截。

她靠天而活,今日透过指缝见那毒辣到可憎的烈日,头一回发觉如此可爱。

“我这辈子过得很苦。”王阿娣不再念咒。

“我知道。”他答。

“我生了六个孩子,四男二女。”

“嗯。”

“我男人走得早,我没再嫁,守在村里拉扯他们长大……”

“好。”

王阿娣突然止了嘴。

因为她意识到,女人的苦是说不完的。

唠叨着唠叨着,心里太苦了,她又想提点甜的。

“老二最敬重我,他会给我烧纸钱的,那边……那边是用纸钱不?”

“我不知道。”

飘然的两个影子渡过水稻田。

“年轻的时候要养孩子,舍不得吃穿,进城的时候看见橱柜里的点心,怎么也没狠下心买。”

“嗯。”

“后来条件好了,小女儿给我带了一盒首都的点心。”

“好。”

“我想吃,但有糖尿病,不敢多吃,只尝了两口,一直没有办法。”

“……”

“下辈子,不做人了吧……”她喃喃道。

“不,当人吧,还是当人吧……做畜生更苦……”她继续道。

他们继续向前迈步,走了又不知多久。

王阿娣看见了大马路,走到了她从未走到的地方,又看见了在电视上都从未见过的风景。

直到地面与天空一色,踮起脚尖也无法看清道路的边缘。

脚下已经没有了路,却感觉四面八方全都是路。

世界的角落永远不会天黑。

他望向前方。

王阿娣循着他的目光,对面是一座光线构成的天桥。

“走过去,别怕。”他说。

“死人……都要到那去?”

“嗯。”

王阿娣蹒跚向前,他像一尊雕像立在原地。

明明前不久还对这位阴差避之不及,现在却更害怕独自一人面对未知的前方。

“你等一等。”

“……啊?”

王阿娣颤颤回头。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细麻绳捆着的小纸包,递到她手上。

“这是啥?”

“给你的东西,起码等走上桥再看。”

王阿娣应允,转头走上天桥。

桥上的道路太过刺眼,王阿娣心脏突突地跳,又想退到熟悉却痛苦的地方,想回到待她不善的家人身边。

“别回头,走过去。”

他的声音打断了王阿娣动摇的念头。

她扶着栏杆,艰难向前。

可一到桥的中央,她彻底失去了继续的勇气。

这时,王阿娣想起了阴差的话,从怀里取出那个小小的纸包。

她念着佛经,拆开上面细细的麻绳。

油纸散开,几块码得整整齐齐的老式点心呈现在王阿娣手中。

明显是为她准备的。

人死了以后,再也不用担糖尿病了。

两行热泪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被分成无数条细支。

麻布衣袖蹭着泪水,擦得干巴巴地痛,越擦越湿。

她捡起一块混着浑浊泪水的点心放入嘴中。

真甜,甜到了心里。

生前未尽的遗憾,没想到能在死后圆满。

咽下苦涩的尾调,不论下一世从何而起,前几十年的所有磨难到此为止。

裹着麻布衣裳的瘦削肩膀,隐没于刺眼的光线尽头。

他眉目一低,转身离去,提起沉重的脚步继续向前。

这一走,又从北方走到了南方,从酷暑走到了初冬。

路过了几度人生,于迷茫混沌之中引导了几道方向。

再度停下脚步之时,浪花一重一重地打在那双短靴的皮面上。

湛蓝的海平面空旷无垠,呼吸间弥漫着微咸的冷意,远方的风吹散了星星点点的微光。

敞开的大衣摆在肩臂之后,一层黑发在额前随风耸动。

他凝视着扑朔迷离的海水涌浪,眼底暗漠无光。

沙地旁倒着一把一人高的黑色镰刀。

刀身宽大狭长,锋利的刃部呈暗灰色,在太阳下析出异样的锋芒。

日薄西山,海天相接的分界线中点,一枚微小光点闪烁而过。

通体漆黑的漂流瓶乘着风浪缓缓趋近,停于他视野的焦点,使命宣告终结。

漂流瓶送来了一张缠着白色丝带的黑纸,写着几行常人无法观测的红色字符。

“十七岁,三个……愿望?”

他只当是上天的无情玩笑,摇摇头将纸卷好,和漂流瓶一起揣进口袋。

他扶起伙伴镰刀,扛上肩膀。

一条混凝土小道于眼前显现。

他踩着湿润的砂砾,继续上路。

黑色身影划过白色沙滩,将风的痕迹抹平。

安市市中心,二级医院,住院部三楼,肿瘤内科分区,311病房。

老少两位护士驻足在病房门前,年轻的那位初来乍到,望着房门若有所思。

实习护士:“我听说311的年轻女孩子……是从省三甲医院转来的?”

护士长:“是的,住了挺久了,省医院床位非常紧张,她被分配过来的。”

实习护士:“她总笑着和我打招呼呢,真可惜啊,还比我小三四岁。”

护士长合眼:“我记着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原本成绩很优秀的。”

两人端着医疗器具,护士长先一步离开,实习护士赶紧跟上。

“唉……癌症太残酷了……呃!”

垂头丧气的实习护士突然激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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