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东调

三军名册汇拢到冯国梁案头时，已经是整编令颁布后的第二十天。

三份名册叠在桌上，页码用回形针别着，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纸页上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一笔一划写得慢，有的写得快但每一行都压得住。

他没有立刻批准，先一页一页翻完，又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所有入选人员都符合那三条硬性标准。

看的时候他把每份名册都压在镇纸底下，镇纸是一块青石，上刻着四个字：安如泰山。

和奉天那边那块一模一样。台灯的光落在石面上，字痕里积着陈年的墨迹，深深地嵌进石纹里。

他看完了三份名册，拿铅笔在每一页的页脚都划了一个短横线，然后把名册重新合拢，压在镇纸下面。

确认无误后，他签了字，盖上整编总署的章，让文书把名册分送三军，按批次下达出发令。

东调队伍分批启程。每一批都有名册、带队军官和沿途补给方案，走一条预先规划好的安全线路，避开主要车站和人口密集区，尽量不引人注意。

第一批从甘肃出发时，冯国梁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队伍很长，背包和枪管在晨光中连成一条细长的线，沿着官道向东延伸。

走在前面的几个人背着老式步枪，枪管上挂着水壶和干粮袋，走起来晃荡晃荡地响。

中间的队伍走得更稳，步伐整齐，踩在干硬的路面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后面的人牵着几匹驮马，马背上驮着弹药箱和备用装备，马蹄踏在路上的节奏比人脚慢半拍。

官道两边的田地里，庄稼已经长到了膝盖高，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翻起一层一层的波浪。

有早起下地的农民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锄头，看着队伍从地头走过。

队伍里有人朝他们看了一眼，有人没看，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看着看着，队伍渐渐隐入平原尽头。官道两边是低矮的土坡，坡上长着稀疏的灌木。

队伍走进那一片灰绿色的背景里，先是个子高的还能看见半个头，然后是人影变成模糊的竖线，最后连成一线的人影也看不真切了，只剩下细碎的脚步声还在风里传过来。

他站到脚步声也听不见了才转身回去。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还摊着那三份名册。

他坐下来，把名册又翻开一页，看了一眼最后一个名字，然后合上，把镇纸压在正中间。

鸭绿江下游的独立第一军防区，吴克仁已经在前线驻守了将近一年。

独立第一军的编制是在去年夏天定下来的，直属定北军最高统帅部，专门负责鸭绿江下游至入海口段的对日防线。

防区从丹东一直延伸到江口，沿江几十里的战壕、工事、观察哨，每一处他都是亲自走过、看过的。

哪一段江岸容易结冰，哪一处山沟可以绕行，哪一个渡口冬天封冻后能走人，他都记在脑子里。

他的脑子里有一张图，整条江从丹东到海口，每一段的水流、每一处的滩涂、每一片树林的位置，他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

江边的营地是两排土坯房，房顶苫着茅草，四周用木桩和铁丝网围着。

营地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子里的地面被踩得发实，角落里码着几摞劈好的柴，柴堆顶上盖着一块旧雨布。

铁丝网上的铁刺生了锈，有几处被风吹歪了，耷拉着，还没顾上修。

他手底下的人不够，缺编情况一直没有补齐。

有的连队建制上写着满编，实际上缺了三分之一。

有的排只有两个班，有的班只有五六个人。缺员一直压在编制表上，他报过几次，回复都是“再等等”。

他等了大半年，一直没有等到人。

编制表上的数字没有动过，但连队里的人名一个一个地少下去，有的是伤病后送，有的是临时抽调，有的调走了就再没回来。

他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是看值班日志。日志摆在指挥部的木桌上，一页一天，上面记着夜间哨位的换岗时间、巡逻路线上发现的情况、对岸有没有异动。

他翻完了日志，就沿着江岸走一遍，从东头走到西头，把每个哨位都过一遍。

哨位里的士兵见到他来了，有的点一下头，有的站直了身子，他不说什么，看一眼就走了。

东调的事他在一周前已经得到了通报，但没有追问具体时间，只是让人把下游各段阵地走了一遍，把缺额最严重的几个连队标了出来，等消息。

他标了七个连队，每一个都在编制表上用红铅笔圈了个圈，圈旁边注着缺员人数。

有一个连队缺得最多，编制上一百二十人，实际到了不到六十个，他把这个连队的编号用铅笔描了两遍，描得比别的粗。

他走的那天是傍晚。江面上起了薄雾，对岸的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气在雾气里散得更慢。

他沿着战壕从东往西走，走到一处观察哨的时候停下来，蹲在哨位旁边，从射击孔里往外看了一会儿。

对岸的堤岸上有一排杨树，树冠被风吹得偏向一侧，像是常年被同一个方向的风吹着。

树干上有几处剥了皮的地方，露出浅色的木质。

观察哨里有三块木板铺成的简易平台，平台上放着一台旧望远镜，镜筒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暗的金属。

他拿起望远镜朝对岸看了一会儿，看到对岸的哨位上站着一个人，也在朝这边看。

两个人隔着江面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把望远镜放下了。

战壕里的土壁上挂着一盏马灯，灯芯拧得很小，火光昏黄，照出壕沟里一段一段的轮廓。

他蹲在哨位旁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哨兵。

哨兵接过去，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

两个人蹲在战壕里嚼着干饼，谁也没开口。

江风从射击孔里灌进来，把马灯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又稳回去。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把剩下的半块干饼塞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继续往前走。

战壕在前面拐了一个弯，绕过一处土坡，再往前就是下游入海口的方向。

他走了一段，在一处较宽的掩体里停下来，掩体的顶盖上搭着几根木梁，梁上覆着一层土和茅草。

他靠在掩体的土壁上，朝下游方向看了一会儿。

江面在入海口处变得开阔，水色浑黄，流速不急不缓。

远处有一艘木船停在对岸的岸边，船身斜着搁在浅滩上。

船上没有人，船桅在风里晃了两下，慢慢地停住了。

同一天，吴克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