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屠龙
是夜,江逾径直走到承命殿的转角处,没着急进去。
今日风大,吹得殿前的灯笼摇曳不止,惹得掌灯的小太监频频点灯。
等了一会,殿门开了,出来几个官员,为首的是礼部尚书周勉,是周妃的叔父。
他此刻脸色不愉,和旁边低声耳语,“皇上这病……”
旁边的人没接话,只是拱手失陪,便快步走了。
周勉在原地讨不着好,踢了旁边的太监一脚,“狗奴才,还不带路?”
皇帝忧心朝政,往往会在晚上召集大臣议事。
江逾从拐角出来。
前来守在外面的奴婢看见她,一顿,连忙下跪。
“江妃娘娘,皇上说谁也不见。请娘娘不要为难奴婢。”
江逾乜了一眼旁边的侍卫,侍卫摁住奴婢。她径直走了进去。
“朕说了不喝!!”接着传来瓷碗打翻的声音。
屏风内的太监总管寿喜正弯着腰,旁边的宫女正俯身收拾着一地狼藉。
寿喜重新拿了一碗汤药,眼中的恨意一闪而过。
寿喜低下头掩饰,不顾身上溅上的药渍,狼狈又低声下气地劝着,“皇上就喝一口药吧,龙体贵重。”
“边境又有动乱,这些俯首称臣的疆域主怎么一看到朕生病就蠢蠢欲动了?”
裴凌把奏折丢在桌子上,用手指着那堆奏折。
喘息稍急,年岁渐长,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最近多有力不从心的感觉。
疆域有骚动,幽州晋王也偶有动静,一个一个的,是反了不成。
越是如此,他便越是恼怒,对身边的奴仆更是动辄处罚。
六宫上下上至贵人娘娘,下至随从奴婢,连同百姓群臣皆苦不堪言。
扫到一抹素净的衣角,江逾只带了头钗装饰,不张扬。
裙摆自然垂下,没有华丽的样式,只有简单的金丝勾勒,如一抹清隽的桃花,立于湖面。
裴凌一顿,“你怎么来了?”
他这位妃子真是胆大,今夜前来的消息若被那位善妒的周妃知晓,只怕不会好过。
目前六宫无主,朝廷那些官员又督促得紧,所以他便让周妃代司六宫。
今日他放出消息,不见妃嫔不留牌子,不过是不想见到周家的人。
周妃,周家……
要不是周家有开国之恩,可堪大用,他哪里能被牵制。
裴凌拧了眉,周遭的气压又降了。
江逾从寿喜那拿过汤药,舀起一勺,热过的汤药有些凉,她送到唇边,吹了吹,温言开口:
“皇帝龙体贵重。这药不可不饮。”
裴凌拧着的眉一松,顺着她送到嘴边的勺子,喝了,还是这位江妃最贴心。
没注意到一旁江逾和寿喜相视一眼。
江逾抬起头,继续将一勺汤药送至裴凌唇边。
而裴凌却突然拧眉,偏过头,避开了江逾递来的勺子。
“药喝着不是之前太医院那个方子。”
寿喜脸上已有冷汗,颤颤巍巍地拿出手帕擦汗。
江逾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再舀了一勺,送至唇边自己喝了一口,白玉勺盛着乌黑的液体,落入美人唇齿,嫣红如枝头新开的石榴花,赏心悦目。
“这是太医院新开的,皇上,良药苦口。”
裴凌点头,拿过勺子,舀了一勺,想饮,眼神瞥见桌上的奏折。
他脸色一凛,想起今晚议事,周家又重提子嗣之事,心头火气更大。
失去了兴致,勺子落入玉碗里,“哐当”一声。
乌黑的汤药衬得寿喜脸色更苍白,江逾只静静站着,宠辱不惊。
“朕听闻近来周妃的架子大,好似六宫上下她才是这个皇帝。
这语气可不是什么好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江逾温言一笑,“只有皇上您给臣妾的天是天,若皇上收走,臣妾便一无所有了。”
“若所有人都像你一般这么想就好了。”
他这位江妃在宫中处处隐忍,善解人意,背后的江家也办事得力。
反观周妃……善妒跋扈,任性妄为。
他何时还需看人脸色?这天下究竟是谁的。
他心头一堵,推开了江逾,郁结在心,也没再喝药。
江逾看向旁边的寿喜,而寿喜点头,拿出一个盒子,退下了。
“这周家的势力越来越大了。”
正值冬天,有地暖加持,室内温度适宜,屋内裹着厚厚的毛毯,走路声几不可闻。
裴凌呢喃的声音无声落在毯子上,半晌不见有人回应,他感到古怪,转头。
却见暗地里上来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
“你们这群奴才这是要干什么?”
裴凌想挣扎却被两三双手摁住,人被摁在了龙椅上,挣扎不得。
他自幼习武,要不是病体在身……
裴凌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她明明仍然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却好似哪里变了。
“为什么?”
他喃喃自语,想更清楚地看眼前的人,还是他认识的江家大小姐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对他有了恨意?
裴凌通身颤栗,冷意从后背爬上来。
“皇上,该喝药了。”
江逾手里拿着汤药,在男人惊恐的眼神里走来,步伐轻盈。
一步。一步。
一步向他走去。
明明巧笑倩兮,裴凌却好似看见了罗刹。
几个太监把他桎梏住,眼前的妃子一改温情,手持白瓷碗,眼里还带着些欲说还休的莹莹笑意,而手里冷硬地往裴凌的嘴里面灌药。
恍惚间,他想起,第一次入宫,初见圣颜。
她连头也不敢抬,也是一身素衣,一节白颈露在外头,亭亭玉立。
他走过去,用指腹抬起她的脸,果然,是可堪绝色的美人。
后来,去母留子的设想,他虽有过,只是……见她命大,也就留了下来。
这已经是帝王的仁慈,毕竟裴凌的原则是“宁负天下人,也不容天下人负我”。
她理应知足。
殊不知往昔感念的夫妻情分竟化作回旋镖。
第一次,扎在了他身上。
女人脸上的温情被仇恨代替,冷冷地凝着他。
裴凌睁大眼睛,瞳孔有些发散,嘴唇开合,但半晌吐不出一句话。
她何时想杀他?天底下那么多想杀他的,又为何偏偏是她?
被灌下汤药后,他胃里一阵翻涌,四肢百骸在身体拧成一团。
偏偏被一旁太监捂住嘴,不允许他吐出。
他面色泛红又带这些可怖的青紫,胸膛起伏,气息不稳,吐出黑血,手指却奋力举起,直指眼前站着的女人。
“你……”他的话被太监堵住,竟急火攻心,又吐了一地血,他瘫在地上。
“你竟然是要害朕!朕当初——”就不该心慈手软。
江逾转身,挑了挑烛火,深呼几口气,压下情绪,又恢复了温婉模样。
回过头,她浸满爱意的眼睛里流出几滴怜悯哀恸的泪,要坠不坠。
“这是周妃娘娘送的汤药,和臣妾有什么关系。”
“你这个毒妇!”
裴凌气息发紧,指尖随发紧的呼吸起伏着,血气上涌,嘴里吐出黑血。
瞬间,指着江逾的手落下,身体也直直往后栽。
太监也是机灵,见状径直走上前,伸出手,一探鼻息,了然,跪下恭喜:“娘娘,皇上驾崩了。”
“今日发生何事?”
江逾轻轻把沾了药渍的手帕扔进炉火里,火苗舔舐着细绢丝,只浅浅化作一句黑烟。
刚刚试药,她喝下时用帕子轻拭嘴唇药渍时,将含在嘴里的药吐在帕上。
她可不陪皇帝殉葬。
“周妃送药,皇上喝了药,却急火攻心驾崩了。”
“很好。”
“寿喜的差事办得怎么样了?”
“寿喜公公拿着草拟的圣旨应该到周家了。公公说,一切皆按娘娘计划行事。”
江逾露出笑,朱砂点过的唇是脸上唯一一抹亮色,带出些昳丽。
屋外传来动静。
“放本宫进去,本宫如今代掌六宫,江妃能进,本宫不能进吗?狗奴才。”
“好戏要开场了。”
江逾心头划过一丝嘲讽,来得真快。
周妃看她进了承命殿,自然妒火中烧,一切都在计划中进行。
太监跪在地上,头更低了。
周漪在承命殿外,看着把守的零星几个侍卫,她心头涌起一阵古怪。
婢女杏儿在她后头踟蹰地问:“娘娘,我们还进去吗?”
刚刚周漪的眼线看见江妃进了承命殿,她便赶过来了。
而今皇上身体不适,少不得要考虑立嗣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