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假死疑云
省保险公司在省城最老的金融街上,一栋九十年代初建成的灰白色大楼,外墙贴着方形的瓷砖,年深日久,瓷砖的白色已经氧化成了一种浑浊的牙黄,缝隙间嵌着灰黑色的污垢。楼不高,只有八层,但门口的台阶很宽,大理石铺面被无数双鞋底磨得发亮,透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纹。大门是玻璃的,两扇对开,黄铜门把手上缠着深红色的布条,布的边缘起了毛球。
陆征站在大门外面,深灰色风衣的腰带系得比平时紧了一些,领口立着,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硬领。他的头发重新梳过了,深棕色的短发用发胶定了型,鬓角修得干净利落。他的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面崭新,是他今天早上在省城买的。他的左手插在风衣兜里,手指攥着什么东西,指节的弧度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他站了两秒,抬头看了一眼楼顶,然后推开了玻璃门。
大厅很安静。正前方是一面浅灰色的接待台,台面后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女人,面前摆着电脑和电话,正在低头处理什么。左右两侧是电梯间,三面电梯门,有两扇关着,一扇正从上面下来,指示灯的数字在缓慢跳动。大厅的墙壁上挂着一排荣誉铜牌和营业执照的复印件,铜牌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金色。空气里有一股中央空调送出来的暖风,混着新换的地毯散发的化纤气味,干燥而沉闷。
陆征走到接待台前。坐在左边台位后面的年轻女人抬起头来,她大概二十出头,圆脸,皮肤白净,刘海用一只银色的发夹别着,露出发夹上细碎的水钻。她看见陆征,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睛也弯了,但弯得不深,像用尺子量过。
“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
“找郑建国。”陆征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落在玻璃台面上一样清晰。“我是陆征。省公司调查部的。”
女人的笑容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陆征脸上停了一拍,又滑到他手里的公文包上,然后收回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侧过头去和旁边的同事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女人抬起头来看了陆征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然后她又低下头去继续做事。
“郑总在八楼。您稍等,我打个电话。”
电话拨通了。女人拿起听筒,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朝陆征点了点头。“郑总请您上去。八楼,出电梯右转,最里面那间。”
陆征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电梯间。他按了上行键,电梯门很快开了,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了八楼,电梯门合上,轿厢轻轻一震,开始上行。电梯里的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光,照在金属门板的反射面上,映出陆征的倒影。他看见自己的脸在金属面上微微变形,颧骨拉长了,眼睛缩成了两条细缝,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人。他移开目光,盯着楼层数字慢慢跳动。
八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办公,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打印机前站着。走廊尽头有一扇实木门,门板是深褐色的,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很亮。门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块金属牌子,上面刻着——“副总经理郑建国”。
陆征走到门前,没有敲门。他握住黄铜把手,往下压了一下,推开了门。
办公室很大。一面墙是落地窗,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高楼和塔吊交错,灰白色的天空下,远处有几座玻璃幕墙的大厦反射着冷白的光。窗边摆着一张大班台,台面是深色胡桃木的,光亮得能映出人影。台面上摆着一台电脑、一部电话、一只白瓷茶杯、一摞文件。台面后面是一把黑色高背皮椅,椅背的弧度很高,像一只竖起来的蛋壳。
郑建国坐在皮椅里。
他五十多岁,比照片上年轻时的模样老了很多,但底子还在。脸型方正,颧骨不高,下颌线条干净而有力,下巴刮得发青,皮肤呈一种保养得当的浅麦色。头发是浓黑的,梳得一丝不苟,从左边分过去,露出饱满的额头。他戴一副金边眼镜,镜框很细,镜片擦得锃亮,在灯光下偶尔闪过一道冷白的光。他的嘴唇不厚不薄,抿着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天生就长成这个弧度。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料子很挺,肩线利落,里面是白衬衫和一条暗红色的领带,领带结打得端端正正。他整个人像从杂志上裁下来的一张照片,每一处都妥帖,每一处都精确。
他看见陆征推门进来,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自然,嘴角的弧度从原本的模样稍微扩大了一些,眼角的鱼尾纹呈放射状铺开。他放下手里的钢笔,把面前的文件合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小陆,”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洪亮,带着一种长期当领导的人特有的那种从容和笃定。“林薇的案子结了吗?”
陆征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他站在桌前,离桌沿大约两步远,身体挺直,深灰色风衣的肩线绷着。他低头看着郑建国,没有说话,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张折叠过的照片,纸面发黄,折痕断裂。他把照片展开,放在桌面上,推到郑建国面前。照片正面朝上,年轻的贺明和穿警服的郑建国勾肩搭背地站着,两张年轻的脸在褪色的相纸上笑着。
“郑总,认识这个人吗?”
郑建国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他的目光在相面上停了两秒,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他伸出一只手,手指捏住照片的边缘,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字,又翻回去。然后他把照片放回桌面上,手指在纸面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像在弹掉什么看不见的灰。
“谁没有年轻的时候?”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他抬起眼看着陆征,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极淡的、带着笑意的光。“贺明是我表弟。这有什么问题?”
陆征说:“林薇的假死,是你批准的。”
郑建国的笑容没有变。他的手从照片上收回来,重新交叉搁在桌面上。
“你利用保险公司的系统,帮她办理了死亡证明。殡仪馆的人也是你找的。”陆征的声音平而稳,每个字都像落在桌面上的钉子。“你让贺明把林薇关在湖心岛疗养院,等风声过去再安排她出境。但你没算到,沈墨会被当成凶手抓起来,也没算到苏玉琴会找到林薇。”
郑建国听着。他听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像一个在听下属汇报工作的人,神态放松,甚至带着一丝纵容的耐心。等陆征说完了,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往上走了一点。
“小陆,”他说,“你有证据吗?”
陆征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巴掌大小。他把证物袋放在桌面上,手指点在笔记本封面上。“林薇的日记。第四天的记录。”
郑建国低头看了一眼。隔着透明的塑料袋,笔记本的封面泛着陈旧的黄,边角卷曲。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
“郑总说,只要我配合,他就给我一笔钱。”陆征一字一字地念出那句话。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念完之后,他停了一拍,看着郑建国的眼睛。
郑建国的笑容终于收敛了。收敛的过程很慢,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往下走,眼角的鱼尾纹慢慢平复,整个脸部的线条从松弛变成了一种沉着的、绷紧的状态。他坐在皮椅里,身体没有动,但搁在桌面上的双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些。
“陆征,”他说。声音低了一度,不再像刚才那样洪亮,变得沉而厚,像石头压在木板上。“你在公司干了五年。你知道规矩。”
陆征说:“我妻子死的时候,你也说过同样的话。”
郑建国看着他。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瞳孔缩了缩。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向后滑了一小段,轮子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走到落地窗边,背对着陆征,两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窗外,省城的天际线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铺展开来,远处有一座塔吊正在缓慢旋转,吊臂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你妻子的事,”郑建国站在窗前说,声音从背影后面传过来,经过落地窗玻璃的反射,变得有些空,“我很遗憾。但那是意外。”
陆征说:“不是意外。她发现了你和贺明的事。”
郑建国的背影没有动。他的肩膀维持着那个笔挺的姿态,深蓝色西装的背线从肩头笔直地垂到腰际。他站在窗前,像一尊立着的雕塑,连呼吸都看不出起伏。过了几秒,他微微侧过头来,露出半边脸。镜片在窗外的光线下反着白,看不清他的眼睛。
“陆征。”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是在喉咙里磨出来的。“你今天来这里,带了这个——”他偏了偏下巴,指向桌面上那个证物袋,“就你一个人?”
陆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风衣内侧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折叠的纸,比照片大一些,展开之后是一份名单。手写的,纸张泛黄,蓝黑色的墨水,笔画有力。苏建国的笔迹。陆征把名单展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