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打工仔
县革委会的财务组隶属生产指挥部,属于综合性办事机构,统管全县的财政、税务、商业、粮食、供销等整个“财贸口”的工作。
比起被裁撤的原财政局,财贸组的实际权力要大得多,但凡跟“钱物”沾边的工作都归这儿。
考虑到余秋野已经怀孕八个月,周桂英给他安排了一个普通办事员的岗位,只说先干着,一切等他身体恢复后再说。
余秋野倒没什么异议,他本身也不想揽太杂太累的差事,于是着手开始熟悉手头的工作。
彼时张寻已经摸到了工地。
新建的百货仓库位于城郊,圈了整整一大片地,想来规模不小。
里头正在起地基,漫天的黄尘和砖屑四下飞扬,连日头都糊得发虚。
工地入口处支了张破桌子,后头坐了个年轻女人,正划着根火柴点烟屁股抽。
张寻顿了顿,快步上前:“您好,招工?”
女人甩灭火柴,跷着二郎腿抬头看她,嘴里叼着烟含糊不清:
“搬砖、和泥,一天一块二,口粮自带,食堂补票,干不干?”
“干。”
女人提笔:“叫啥?”
“张寻。”
“成,吴队在里头,你找她,就说新来的,让她给你派活儿。”
张寻应了一声,踩着满地的沙土碎石往里走,很快就在工地中央找到了那位吴队。
女人瞧着四十来岁,身形粗壮,面貌凶悍,正叉着腰骂骂咧咧,老远就能闻见唾沫星子的臭味儿:
“磨蹭你爹呢,一上午连堵墙都起不来,吃干饭的?不想干趁早滚蛋!”
被训的几个小工不敢吭声,只埋头搬砖递灰,脚底抹油似的跑得飞快。
她骂完了浑身舒畅,转过身正对上一张眉眼缄默的脸,挑了挑眉:
“新来的?”
“吴队好,我叫张寻。”
吴菲又打量她两眼,出于工作需要,伸手在她臂膀捏了一把,随即“嚯”了一声,咧嘴笑起来:
“好身板,会干啥?”
新人报到不好挑肥拣瘦,张寻笑了笑:“都行。”
“那成,那你就跟着小李他们搬砖。”
吴菲冲刚才挨骂的那拨人一抬下巴,伸手指向墙根,“把那堆砖搬过来码整齐。”
张寻点头,撸起袖子准备加入搬砖队伍。
见她二话不说一副要大展身手的架势,吴菲生怕这是个愣头青,指着她鼻子轻喝一声:
“别给我摔喽,摔一块儿扣一毛。”
“诶。”
张寻目送她走远,先抱了四块来回试了一趟。
砖垛离这堵墙不算远,拢共几十步路,砖块儿的重量也比想象中轻。
但干体力活儿讲究效率,不能一味逞能。
于是她第二趟只加到六块,身体微微后仰,借助腰腹分担双臂的承重,步伐稳健。
六块砖的重量也足有三十斤,旁边几个瘦弱的小工面面相觑,直咽口水。
不知道谁没忍住“操”了一声,费劲吧啦地搬起四块砖,喘着粗气默默加快了步子。
吴菲边点烟边走到入口处,龇着大黄牙扭头吐了口唾沫:
“玉啊,上午来几个人了?”
原本支着脑袋打盹的年轻女人一个激灵,噌地起身,嘿嘿一笑:
“姑。”
她抿了下手指低头翻本子,嘴里数着数:“一二三四……来了十二个,要了四个。”
“嗯。”
吴菲点头,整张脸都泡在烟雾中,瞧着莫名透出一股狠戾。
王玉赶紧腾开位置,拉出椅子请她老姑落座,脸上笑得格外殷勤。
要不是仗着这层亲戚关系,她哪能捞着这么轻松的差事,可不得好好巴结着。
“姑,咱一共要几个人啊?”
“三四十个吧,多了也用不上。”
“哦。”王玉点头,心里悄悄打起了算盘。
吴菲斜着眼睛瞅过去,抬腿照着她屁股就是一脚:
“你他爹的少琢磨那一毛两毛的,是能多买一块砖还是多搭几片瓦?”
王玉疼地皱起鼻头,揉了揉屁股:“嘿嘿,姑,我就是想收点儿通融费。”
爹的,两毛钱还能买包烟呢!
收五个人的她都能上国营饭店搓一顿了。
要不是急着盖房子娶息夫儿,她才不出来打工,累不说,还得天天看老姑脸色。
真他爹憋屈。
“瞅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吴菲咬着牙,一脸恨铁不成钢。
她猛吸一口,将还没燃尽的烟头丢到地上踩灭,起身抻了下衣摆:
“下工后先别走,跟我一块儿回。”
王玉“啊”了一声:“干啥呀姑,我还约了人打球呢。”
“嘿——”吴菲瞪过来,“一天天就知道瞎混,怪不得说不上息夫儿,难怪你爹骂你。”
无视窝囊侄女蔫巴的神色,她再次叮嘱了一嘴,转身继续回去监工。
姑侄俩的对话刚好结束时,张寻这边也搬了十来趟。
她心里默默掐着时间,觉得能唠十分钟闲嗑的人,应该不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虽然隔得有点儿远,看不清俩人互动的细节,但她还是留意到那年轻女人趁对方离开后,偷偷捡烟屁股接着抽。
旁边一个小工见她老往那边瞟,悄咪咪摸过来和她并排走,努了努嘴:
“你刚来估计还不晓得,门口那个,叫王玉,是吴队的亲侄女。”
热心工友的解释印证了她的猜测,张寻“哦”了一声,嘴上却不掺和。
那小工也没在意,只当她是个闷的,喋喋不休地边喘气儿边抱怨:
“操,净给自己亲戚派轻松活儿,整天骂这个骂那个,逮着姐儿几个往死里使唤。”
她淬了一口:“昨天有个老姐不服安排,跟她杠了几句,今儿个就被送去上跳板了,结果没几分钟就摔了腰。”
“我看你是个脾气好的,可千万别跟她对着干,咱出来都是为了混口饭吃,犯不着跟这种人犟。”
张寻略微思忖片刻,想到了刚刚被训的那几个人:
“谢了,我知道了。”
一上午下来,她手掌磨得发红,浑身上下到处都是土红色的砖屑。
中午哨响,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砖墙底下啃窝头、喝凉水。
张寻和吴菲知会了一声,赶回革委会接息夫儿下班。
碍于在公共厨房做饭还得排队,俩人决定在县委食堂对付一口。
好在食堂的饭菜还可以,荤素均衡,虽说口味差强人意,但胜在实惠。
张寻给他夹了一筷子炒肉丝:“上午累不?”
余秋野就这馒头塞进嘴里,轻嗤一声:“累啥呀,他们年底正忙呢,没空安排我,净喝水了。”
顶多在各个科室溜达了一圈,混个脸熟,顺便把带去的糖块分了一下。
“孩子闹你没?”
“比你乖。”
“……”
她不乖吗?
张寻抿了抿唇,捻起手绢把他嘴角的菜汤擦掉。
指腹无意间蹭过他下颌,余秋野一把扯住她手掌翻过来。
粗糙的纹路被砖块的棱角压得满是红印,边缘挂着一层毛刺般的白皮。
他饭也不吃了,盯着看了两秒,拇指顺着她掌纹轻轻摩挲。
好啊,人形砂纸。
“啧,你这手还能要吗?”
“……过两天就好了。”
余秋野剜了她一眼,从随身的布兜里摸出支凡士林,挖了一坨,扳过她手掌就开始抹。
张寻手心里腻乎得不得劲儿,连筷子都不会使了,一用力就打滑。
他则在旁边乐得直抽抽,引得满食堂的人都忍不住看过来。
大概是很少见到小妻夫当众打情骂俏,几个小年轻凑在一处打趣,低声讨论着余秋野的来头。
吃完了饭,下午俩人分道扬镳,各干各的。
按照项目建设周期来算,张寻少说要在工地上待大半年。
工资月结,像她这种卖体力的小工一天顶多一块三,一个月四十块上下。
细算的话其实和在西岗屯的时候差不多,甚至更高。
这也是为啥很多人更乐意来县里打工,也不愿意回去种地。
她坚决听从息夫儿教导,下午抽空上了趟茅房,顺便活络活络筋骨。
张寻正提裤子从茅房出来,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拎着个破布兜子从工地那头晃过来。
她脚步一缓,快速系上腰带,退回臭烘烘的拐墙里。
吴菲嘴里照旧叼着根烟,边吸边吐,走到工地的围挡处左右张望了一圈,蹲下来一阵捣鼓。
也就几秒钟,她起身拍拍手,不慌不忙地离去,从容得像刚撒了泡尿。
张寻盯住她的背影,转向刚才那一小片荒草丛,淡定地走了过去,用脚尖拨开。
映入眼帘的是两块砖头,旁边还有一根打磨过的木条。
她皱了皱眉,前后一合计,对这位队长的了解又深了一层。
但初来乍到,不好头一天就跟领头的对着干。
毕竟赚钱养家才是头等大事,她实在没那个闲心去管别人背地里的勾当。
于是她权当没看见,只将位置记下,返回工地继续搬砖。
下工后,王玉果然落在队伍末尾,和吴菲站在入口处抽烟,等最后一波工人离开。
张寻没再往那边瞧,快步朝革委会走去。
接上息夫儿,俩人穿过家属大院,看到刘晓亭正蹲在门口给儿子擦鼻涕。
“呀,你们两口子回来啦!”
刘晓亭眼睛登时一亮,起身拉住小孩的胳膊迎上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那个,能不能帮我看下孩子,我把屋钥匙落厂里了,得回去取一趟。”
余秋野噎了一下,低头对上一双溜圆的大眼睛。
红扑扑的脸蛋微微凹陷,口周和鼻翼都皴了一圈,看着怪可怜的。
他合理怀疑刘晓亭根本不会带孩子。
“行,没事儿,你去吧。”
远亲不如近邻,余秋野笑笑,自然地牵住那只小手。
“谢谢谢谢,我马上就回来——”
话没说完,刘晓亭人先窜了出去,踩了风火轮似的消失在院门口。
炉子里还留有余温,张寻往里添了几块炭,拿铁钩子来回拨弄。
余秋野拉着孩子过来烤火,回忆了一下短视频里的网红幼师,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
“你叫什么名字呀?”
身高还不及他腰窝的小不点儿垂着脑袋不说话,只盯着炉膛里噼啪炸响的火花,映在他脸上恍恍惚惚。
余秋野对哄孩子实在不在行,朝张寻投去求助的目光,小声嗔道:
“你不是带过你妹吗?快哄哄。”
张寻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决定采用最朴素的方法。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桃酥拆开,撑着膝盖蹲下来:
“给你吃好吃的,好不好?”
听到“好吃的”三个字,小孩儿的眼里瞬间迸发出亮光,死死盯着她手里的桃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