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第 57 章 染上浅绯的梦尽之时 09
“你接了电话，就代表你们已经和露露伊会面了吧。”
“…………”
从老旧听筒漏出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清晰到每个人都能立刻辨认出那个温柔的声音来自于谁。
伶咬着牙，呼吸有些急促，但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天乃。”
“你好像不太惊讶，是已经听露露伊说了吗？”
伶紧紧摁着破旧的木桌面，指尖发白，几乎是靠着这个动作在支撑着自己。
“不，还没，但我本来就在怀疑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才又笑道，“不愧是神矢同学呢。”
“镝木的协助者……咳……应该对异界非常了解，而且……在比良坂，也有一定的影响力，首先该怀疑的就是审议会的成员……但考虑到他们背后的大组织，与镝木联手的可能性很低……咳咳……咳……”
“你还是很不舒服吗？”
“这不就是你期望的吗？呜……事到如今也别说这个……如果那个人的目标，是打破现有的局势和利益结构……最可疑的人，就是你，天乃。”
“唉……亏我还假装和副知事对立，真是的，你还是太敏锐了点。”
“……事到如今，终于没必要再隐瞒，才打电话过来吧。”
天乃静静地听他夹杂着喘息与咳嗽的话语，才回答道：“是啊，因为有些事不表明立场就谈不了，特别是神矢同学，对你更是如此。”
“你绑架露露伊，利用我身体的弱点……真亏你还能说得出口。”
“……我没想伤害她，只是款待她而已。那个异界对于神矢同学的队伍来说不会有任何威胁，我也相信你不会因为这种困难就倒下——”
身后的千骑彻底忍无可忍，他推开枫华的阻拦，一拳砸在了破旧的木桌子上，桌面整个裂开，木屑横飞。
“混账东西！！你别以为你不在这儿就可以胡言乱语，什么叫相信神矢不会倒下？他连气都喘不上来，胸口痛得一直在发抖，毛都是炸的……”
“咳咳……千骑……”
“你知道他现在还在发烧吗！？你知道这破得要死的地方全是灰，他一直在咳吗！？他为了接你个混蛋的电话，烧得一塌糊涂路都走不动了还要自己跑过来……”
“千骑……！”伶拉住他，朝他摇摇头。
“啧！可恶！！”千骑喘着粗气，发现自己已经有些难以控制这股冲动，干脆转身往外面走去，“……我再去看看门能不能破坏掉。”
“……………………”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许久，天乃才又开口：“……对不起，神矢同学，我以为你吃了药会好一些……”
药？伶和枫华对视了一眼，没有接他的话：“现在不说这些，就如我的队友所说，我现在……很不舒服。进入正题，所以，你想谈的是什么？”
“……那我先把话说明白——接下来，我要在比良坂发动政变。”
枫华惊呼：“你说政变！？”
“我要彻底改变六道家与各方势力支配比良坂的格局。”
“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跟副知事……”
天乃没有接枫华的话：“省略这部分的详细说明吧，这对我们来说不重要。神矢同学……你能告诉我你的答复了吗？”
“…………”
枫华有些疑惑：“答复？”
“和我合作吧，神矢伶！我是完完全全认真的！”
听到他的话，枫华有些气恼：“你、你在说什么傻话！？对他做出这种事情还——”
伶拉住她，摇摇头。
“我调查了一些你的身世背景，啊，你别误会，我并不是想用来威胁你。我只是认为，你果然跟我很像。”
“咳咳……虽然我很想说，我这个孤苦无依的人，和天乃集团的大少爷哪里像……但我似乎能懂你的意思。”
“如果用一句话来说明——我们都有强烈的欲望，为了真正想要达成的目的，不惜付出代价。所以我现在才会这么做，而你也走到了这一步。”
伶笑了笑：“周围的学生似乎大多认为，你就像个……咳……优雅又迷人的王子殿下……但那不过是个表象。一个人怀揣目的时，特有的……拼命的劲头，我看得出来。”
电话那头也传来了笑声：“我本来就有预感，你要不是成为我最大的盟友，就会是最大的阻碍……只会是这两种可能。”
天乃再次发出邀请：“跟我一起来吧，神矢伶！我不会说要你当我部下那种小家子气的话。你有资格与我并肩同行，值得我将自己交付予你，和我一起改变比良坂，改变异界大迷宫！让我们一起创造今后的未来！”
听着天乃激动的话语，伶喃喃道：“今后的未来……”
“我想创造一个这样的未来——纠正异界相关的一切扭曲，无论是否为符合资格者，是否遭受过异化，都不会被毫无理由地夺走未来，能堂堂正正活在这个世界上。”
“即使这会伴随着巨大的代价？”
“即使这会伴随着巨大的代价。”
“……”
“神矢……伶，你的身体状况我也调查过，就因为你是异化者，哪怕和妹妹音叶一样发病，也无法获得应有的治疗……我可以为你们兄妹提供最顶级的医疗环境，当然，你们的医疗费也由天乃集团全额负担。”
“这……”枫华看向伶，她甚至有了一瞬间的动摇。
“伶，你的病如果就这样拖下去，哪怕你是符合资格者，迟早也会走向无法挽回的境地。明明是有治疗……或者说是控制的方法，就因为你是异化者，只能独自背负这一切……你不觉得这太没有道理吗？因为他们与众不同，被当作怪物，被整个世界排斥……但如果和我一起创造新的未来，你也好，其他被迫只能阴暗地活着的异化者也好……大家就都能够获得作为‘人类’应有的权利。”
“唔……”
听完天乃的话，枫华也陷入沉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伶如今的身体状况。因为几次严重的发病，尤其是在假LinoN事件中两次吐血，伶的身体确实在不可避免地恶化。尽管平时的他和之前没两样，那也只是因为强大的灵魂能够压制住身体上的虚弱。
可一旦遇见什么会让身体迅速衰弱的突发情况……他所表现出的症状远比以前要痛苦。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这个脆弱的平衡是不是真的会被打破？
天乃的话很难让人拒绝，至少枫华在这一刻，不希望伶拒绝。
伶叹息着：“……谢谢你，天乃。”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能借助你的力量，这点小事——”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跟你道谢，是因为你说的话，让我更加清醒。”
他顿了顿：“抱歉，我拒绝。”
“…………”
枫华握紧拳头，别开头去。
“说实在的，这个提议非常令人心动。我偶尔也会恐惧，死亡是否就在前方；也会担心，我的灵魂真的足够强大吗；也会害怕，我先一步离开的话，音叶会不会……我不是什么好人，很多时候……咳咳……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这么执着于异化者，但，我也对你的未来有兴趣……要是我们合作，肯定能实现远大的目标。”
“那，为什么……”
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伶缓了一阵，才又继续开口：“但是，我还有底线。如果是坏人，或者像我一样，会作弊的家伙就算了。对于一直以来都认真生活的人……我不会，做出危害他们的行为。但你跟镝木不一样，你们利用了弱小的人，将他们牵扯进来。如果你的未来，让异化者好过一些的代价，是牺牲普通人的话，那又有什么意义……”
他又咳了咳：“而且，为了自己的目的，你们还打算牵扯更多人进来……这样划分界限，或许很主观，但——我无法认同你们这一点。”
他说得很慢，一句话得分好几次才能顺畅地说出来，喘息与咳嗽有时甚至会盖过话语，但是天乃依然安静地听完了他全部的话语。
“我本来以为你是可以容忍一定程度必要牺牲的人……”
伶笑了笑：“我会这么说，不是出于伦理道德，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只是单纯觉得——我想至少，‘当个能让妹妹骄傲的哥哥’，就只是这样。”
“……还真是神矢同学的风格。”枫华看着他的侧脸，也捂着脸，无奈地笑了笑。果然，神矢伶还是那个神矢伶啊，既然如此，自己又怎么能动摇呢？
枫华扶住伶的腰，支撑着他的身体。
获得了来自伙伴的支持，伶也更加坚定：“这就是我的回答，天乃莲。”
“……太遗憾了，神矢同学，我是真的打从心底这么想。”
“先不论镝木有何居心……我能感觉到，天乃，你打算做出不得了的事情。这肯定不是你轻易做出的决定吧，即使如此……”
伶咬着牙：“住手吧，天乃！现在还来得及！”
听着他沙哑的声音，天乃也摒弃了迷茫，他的话语之中毫无迟疑：“不，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我也不打算回头，我们彼此应该都明白，谁也不可能停下来。虽然这个情况并非我的本意……但我不能让你妨碍我的计划，神矢伶，你的能力太过强大，我实在没有信心能从你手里讨到好处。”
枫华有些急切：“你想做什么！？”
“我动了手脚，这台电话的回路在我挂断后就会烧毁，并停止运作，你们所在区域的信号也被彻底屏蔽……你们已经没了联络外界的手段，也不会有开门的方法。”
说着，天乃自嘲一笑：“虽说如此……既然是神矢同学，肯定有什么后招吧。所以我才选择了这个工厂，它是我多次实验后才发现的，异界化后空气条件最恶劣的一个区域。”
听到这一切居然都是他刻意而为，枫华难得失去了冷静：“你这家伙……！！”
“……也确实如我所料，为了能够正常行动，神矢同学，你吃了药，对吗？那个药在短暂的药效过去后，最起码有十二小时的虚弱期，在这期间你无法做到任何事，就像在稻荷山那样。”
“……你一直在监视我们。”
“只是一个小小的保险而已。你们只要乖乖待在那里就好，在你们出来的时候，就会有新的比良坂在等着你们。一切结束后，我会来接你的……作为补偿，我会让你接受最好的治疗，届时，也请你务必不要拒绝。”
“等等，我的话还没说完！”
“我对你已经无话可说。再见，神矢同学。”
“天乃————！！！”
电话挂断的那一瞬间，老旧的机器发出滋滋电流声，随后火花闪烁，一缕白烟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咳咳咳……咳咳、咳……呜……”
大概是刚才吼了那么一嗓子，伶又不停地咳着，在枫华的支撑下，回到了刚才休息的椅子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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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乃挂断电话，低着头。从拉查娜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