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羡慕

早上，宗佑声带着这群人看完海豚，回到房间午睡，醒来发现四人集体失踪，到她们房间去找，地上只有一个掉落的红色波点的米老鼠发卡。

他都以为自己眼花，打了个电话过去，没人接。

有点想骂人。

另一边。

小巧圆润的绿色岛屿，海水层次分明，浅水区像玻璃一样透，深水区呈藏蓝色，界线清晰，一步出去万丈深渊。

三个人一人配一个教练，坐在船上准备下水，丝毫没意识到另一个岛上的宗佑声正在过来的路上。

梁羡坐姜慕玟边上，他自由潜都试过，这点小事能搞定，他按了按她眼镜，确定她戴好了。

姜慕玟瞧一眼深水区，“那里不能去吗。”

梁羡给她检查设备，充气阀反复按动，肩带腰扣等等，搞得挺专业，“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考个潜水证。”

“以后。”她略有遗憾。

梁羡不知道从哪儿拿了个相机，能下水拍照，他递给姜慕玟，“会玩吗。”

“当然。”姜慕玟对相机再熟悉不过。

她对着梁羡，觉得他好看，想拍他。

梁羡不爱拍照伸手遮住相机，“等会儿吧。”

姜慕玟感觉他特别好拍，“能不能拍一张试试。”

“干什么用。”他把相机拿回来，看她刚才随手拍的，“当壁纸？”

姜慕玟这一路老接不上他话，嘀咕，“我不是有一张你的壁纸吗。”

他把相机重新丢给她，“以后再给你拍。”

叶歆听在对面诅咒，不给梁羡拍，不给梁羡拍……她一边捂住厚重的刘海，一边盯着海面许愿，不要跟梁羡谈恋爱，不要跟梁羡谈恋爱……梁羡脾气差，还爱打架。

魏纪然心想这是什么事，大部队要来，他只能跟……

船停下来，船身被太阳晒得温热，能闻到海水的咸腥味道，海面一片祥和，波光粼粼，不知道就在几十米开外是个大断层。

姜慕玟要先做第一个下水的人。

梁羡问她怕不怕。

姜慕玟勾着笑，反问他你觉得呢，她把呼吸器放嘴里咬着，身体往后仰，四肢被冰凉的海水包裹，从两侧覆盖她，她沉下去，消失在水面上。

梁羡跟着下去。

姜慕玟两条细长的腿前后摆动，带着飘逸的脚蹼，她扭头看梁羡，朝他伸手。

梁羡三两下过去了，把她手一牵。

两个人一起看小型鱼群，珊瑚礁没有网上的图片那么鲜艳，大多是灰暗偏黄，再往下游几米，有一条深色沟壑，隐密的黑蓝色角落，像漩涡，再庞大的物种都能接纳，一去不复返，人来到这种太过美丽的地方，就像着了魔，

有人看一眼恐惧，有人看一眼就迷恋，姜慕玟没有往前，她知道危险，身体却很向往，不由自主出去一半，越不让她做的事情，越是想要抓住。

怎么有人胆子这么大。

梁羡把她往回拉，捏着她肩膀，摇头说不，这个东西可不能开玩笑。

梁羡这些年一有时间就在外面野，一个人旅游，这边的教练都认识他，水性很好，到专业水平了。

姜慕玟指着那边，指着他，又指着自己，意思是你带我去。

梁羡最多带她降到十米一点，这里又是另外一个颜色，蓝色的深渊，大脑预测到危机，告诉你应该离开了，开始心慌，身体在浮沉，陌生的环境，最大的变化是冷，好像失去了大地的温度，被隔绝在一个冰凉的水箱里。

她手去摸，摸到梁羡的胳膊，抓紧他胳膊，手和脚被一群不明物体啄来啄去，一大群黄尾鱼和她同游，不知道她身上有什么，非粘着她。

其实是梁羡带了一包鱼食过来，洒在她周围，姜慕玟觉得好玩，用手抓一只，太滑溜，这是人家的家，哪儿有她撒野的份，但是她喜欢捉弄它们。

透过朦胧的海水，能看见她被镜片保护的双眼，她一直在扭头，看后面，看旁边，又看她，嘴里冒着泡，她从不会露出这种打量的、好奇的、向往的眼神，她在学校是最优秀的存在，没有她不会的，没有能难倒她的问题。

她没有短板。

她也会伸手去摸那些鱼，他熟知的领域她却笨拙，笨拙得可爱，带着一点柔软，未经世俗雕琢的鲜活稚气，才让人明白，原来姜慕玟是一个少女。

梁羡按了一下她嘴上的呼吸器，想看看牢不牢固。

姜慕玟回过神看他，用手指着后面问她们呢，这是真听不懂。

梁羡皱眉，她比划半天，他指了指上面，说去水面上说，姜慕玟摇头把他拉下来，舍不得走，不想浪费时间，有这一次已经是难得。

她摊开他手掌，抓住他手腕，在上面写字，写了个她……

们……

呢......

梁羡故意摇头，意思没听懂。

姜慕玟又写，她的头发很长，失去重力在水里漂浮，像藤蔓占据了他的视线，遮住他镜片，他搂着她肩膀控制方向，她的身形被水揉得有点扭曲。

她用力的写，写了个叶……叶歆听呢。

他又说不知道，指着前面，说去别的地方。

姜慕玟扭头看了一眼，旁边几个和自己一样身形的人，这一块地方规定好的，很容易找到。

就是叶歆听她们，她转身想要过去和她们拍大合照。

姜慕玟拉了下他的手，意思是一起，梁羡不乐意，但是那边的教练来接姜慕玟了。

梁羡拉着她往反方向游。

姜慕玟不行，她往教练员那边去。

梁羡大老远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梁羡捏着她够难受，把她的咬嘴拔下来，姜慕玟感觉到，提前憋气，疑惑的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梁羡意思是不给她用了，姜慕玟没办法呼吸，她攥着他手臂摇晃，梁羡指了指和叶歆听他们的反方向。

姜慕玟想一起，梁羡不动，袖手旁观的看着她。

姜慕玟都不敢相信，她没说话，就点了点头，妥协了。

梁羡搂着她，给她把咬嘴带上了。

她不再表示自己要去找别人，梁羡十个指头和她扣在一起，牵她牵得很紧，姜慕玟感觉到他掌心温度，看他的脸，想他还是那么坏，甚至自私。

梁羡往上游，眼睛往下看，像禁忌地区的唯一同类，他把她拎上和自己一样的高度，

梁羡带着她去找鱼群风暴，如果运气好就能找到，他记得第一次看见它们的震撼，不止上万只，甚至是百万只，庞大的组织，像陆地上数不胜数的人类聚集到一起。

他看着上方，鱼身像闪电，银光一层卷着一层，像旋转的洪流，密不透风的排列。

他捏着她的腰，透过模糊的镜片看她的眼睛，最后用力把她抛上去。

鱼群自动让开一个坑，在她旁边打转，有规律的逃跑，像闪电一样在水里灵活的穿梭，又不碰到她，避之不及的离开她身旁，来回交织，好像某种仪式，替她啄去所有身旁所有的污秽。

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但眼前的，绝对是有生以来最不后悔的。

比昨天跳水看见的鱼群还要庞大无数倍，她感觉自己也是其中一条。

另一边，叶歆听，刚开始就在三米处，她害怕，拉着教练直摇头，看着底下慢慢变深的颜色都不敢去。檀枝礼是看着温柔斯文，要她尝试她也敢，不尝试也行，主要很会照顾人，迁就朋友，所以也没去。

魏纪然只能也陪着，她看叶歆听那个样子，游过去和她交流，安抚她。

叶歆听就像跳水一样，还是尝试了，潜下去的时候原本看见姜慕玟，后来不知道怎么，她就不见了。

她并不知道，梁羡和姜慕玟在感受完这里的一切之后，就要准备准备，大吵一架了。

浮到水面上，光线盖上来，明亮刺眼，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空气中带着浓烈的暖意，她头发瞬间失去浮力，湿润的贴在脑袋上，海面上下晃动，和空气形成一条交界线。

姜慕玟打得他一下一下的，“你真的很吓人知道吗？“

她腰间的背心没充够气，身体往下沉，他伸手捞住她的腰，像哄着她打人，打到最后她手肘撑他肩膀上，身体往他脑袋跟前倒。

她动手是真疼，应该没少运动，梁羡觉得身上估计要紫。

“你就是这个德行。”姜慕玟包容起来很好，认真起来不允许吃一点亏，哪怕是不过脑子的一句话。

她又一个手搂着他脖子防止自己沉下去，一个手锤他胸膛，锤得闷响。

梁羡把她送到船边上，姜慕玟扶着船身上去。

姜慕玟坐船边上，好好和梁羡说，“梁羡，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能这样，知道吗？”

梁羡没回答，低头整理那个装备，他还一副明知不对又不想听教训的样子。

“你是想让我跟你一起吗，你可以告诉我。”姜慕玟现在对他温温柔柔的。

“知道了。”他答应。

姜慕玟嗯了声，拿出手机，准备给宗佑声发个消息。

身后有动静，海面上浮起几个人，是大家上来了，姜慕玟捏着手机放座位上转头看下面，教练员正带着大家陆续上船。

梁羡手指头碰到她手机，无意瞥到她消息列表一串红点点，联系人那个地方红点99。

列表瞥见一个聊天窗口，一个很久没有出现，特别突兀，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邹少青。

夏荔的亲哥，夏荔父母离婚后，和哥哥分开住，一个跟妈妈，一个跟爸爸，以前邹家关系也很广，邹少青经常和清市上层官员的孩子交朋友，后来邹少青也不在圈子里走动，出国留学。

梁羡不知道为什么邹少青和姜慕玟有来往。

到了岸上，梁羡就去店里给她导照片，弄完照片把帐结了。

他带着大家去度假村休息。

不过梁羡貌似没打算住在这里，他不太看得上这里的住宿环境，看那群人累了，等睡一觉起来再说换住处的事。

宗佑声在度假村等梁羡，有话要问他。

梁羡进房间，看见宗佑声坐在院子里抽雪茄，梁羡走过去，拿了根点着玩，孩子气。

“你跟我妹怎么回事？”宗佑声真的很严肃。

“就这样。”梁羡敢做敢当。

“这样是什么？”

梁羡意味深长地笑。

要不是跟他认识，宗佑声都想给他一下，“你晚上跟我睡。”

“不然呢。”他觉得对方多此一举，“我还能跟她睡？”

“你要玩找别人。”

“谁说我玩了？”

宗佑声一看他脸，就觉得他特别不老实，“我总觉得你特花。”

梁羡在姜慕玟家长面前证明自己，“别乱造谣。”

宗佑声的担心多余了，梁羡真没一点歪心思。

他牵她都手抖，情窦初开，不想承认的愣和青涩。

就很傻。

要返程回去，梁羡说换个地方住，这人眼光太带刺，他自己给自己安排惯了，对睡觉的地方要求也高，给大家换了个地方，大手笔。

人是晚上六点到的，叶歆听发出尖叫，不出意料，她要爱上这个地方了。

梁羡也不是一无是处。

靠海边的一个独栋别墅，里面什么样先不提了，后面有个超大半圆泳池，泳池对面拉开距离，有个吧台，吧台后面是白色海滩，没有一点被破坏的脚印，完全可以独享那一片地方。

沙滩旁有两组编织桌椅，桌子旁边配和暖色调路灯，旁边有个小木屋，里面是私人酒保，做菜的，想喝什么说一声，就给你送到桌上来，现在这个点，外面是紫蓝色的晚霞，海面也被染成紫色。

岸边有两组秋千，可以站在上面，飘荡的弧度够大，直接跳进海里也是可以的，四个椰树下面绑了一张小床，能在上面睡觉。

宗佑声也不是个没有要求的人，找的地方数一数二，但是他不知道梁羡哪儿找到的这一块没人打扰的好区域。

叶歆听最多事的，要求最刁钻的，能把这个大小姐弄得这么亢奋，是有点品味。

梁羡见怪不怪，坐在沙滩的餐桌上。

天色彻底暗下来，小木屋灯亮了，里面的人开始做菜，桌上点一根蜡烛，没有陌生人打扰，昏暗的灯光，音乐和食物，湿润的海风，完整的，没有一点脚印的平整沙滩。

梁羡没和姜慕玟坐一桌，他就吃了几口桌上的菜，背往后靠，一个手扶额头，一个手拿手机，头发已经吹干，不说话的样子显得有点淡漠。

他抬头，看见对面桌四个人的喧闹。

他坐的很近，却觉隔得很远，姜慕玟的圈子，姜慕玟随处可见的体贴。

姜慕玟给檀枝礼剥螃蟹，她大声的说话，每一个笑都发自肺腑轻松，嘴唇说的什么，想起有一天，她父母来梁家吃饭，说起她，也这样笑。

梁羡看着看着，都听不到她说话的声音了。

他为什么会恍惚。

突然觉得这些年去过那么多地方，千山万水不及她一个笑。

那一桌人嘻嘻哈哈的，梁羡把胳膊肘放在旁边，手掌心横着遮住眼睛，自然的摸自己的眉毛，然后从手掌的缝隙里看她。

他的眼睛沉得像墨。

他总是很孤僻，哪怕有朋友。

-

过后的几天，她们窝在这个度假村里，有兴致的时候会去出去玩个项目，比如滑翔，穿救生衣在空中飞，接着直接降落在海里面。

梁羡在海上面冲浪，姜慕玟坐在岸上看，隔得远，也能知道哪个是他。

巨大的一片浪潮卷起，海面起起伏伏，海面上其他人抓紧游泳圈，岸边的女孩在浪花卷过来之前起跳，躲过去。

海面上的浪卷起七八米高，人在上面就只有一个点甚至看不见。

梁羡被巨大的海墙和暴风覆盖，所有人都以为他被淹了。

下一秒梁羡横着从卷起的浪花中穿过，在一片白茫茫的炸开的水雾中，身体纹丝不动的冲出来，周围的外国人全部都在鼓掌。

姜慕玟这一刻就觉得他真自由，他比那些欧美地区的人身体素质还要好。她不能那么潇洒，只能看着，看着梁羡一次一次出去又回来，轻车熟路。

梁羡玩尽心了上岸，朝她走过去。

姜慕玟坐遮阳伞下的椅子上，举起相机给他看他的照片，“你的照片。”

姜慕玟觉得拍得很好。

梁羡故意说，“不好看。”

她讨厌他那张嘴，干脆不给他拍了，“晚上我去拍魏纪然和我哥。”

梁羡啧一声，他都能命令她了，两个字，“不准。”

“谁让你老说我。”

“好看，好看行了吗。”

“不行。”

“那你要怎样。”

“要你配合我，让着我。”

“我还不让着你？”

姜慕玟说不够，她说要，把一个东西拿出来送给梁羡，是个钥匙扣，当地买的，她昨天给朋友们一人买了一个，这个给梁羡挑的，是一个迷你滑板，“谢谢你来这里带我玩。”

他坐她躺椅边缘，把东西接过去，指腹碾过，这种东西景区都有，怎么感觉她送的这个比较崭新，比较好看。

梁羡把桌上衣服穿好，“我回去洗个澡，你等我给我打电话。”

“马上要吃饭了。”

梁羡又要带她跑了，“你跟着我，我保证你会玩的特别有意思。”

真的假的，姜慕玟把墨镜从额头上取下来带好，答应他了。

海面上有一艘胡桃色的船。

甲板下面是露天沙发，里面有餐厅，二楼是睡觉的地方，两边玻璃靠着海平面，晚上船开到没有人的海面上，直接裸在阳台上抽烟泡浴缸，逃离世俗那味儿。

姜慕玟被带到了这里。

她上船之前瞟一眼房间，停了脚步，“你什么意思？”

他什么意思了，说没什么意思，船长喊你去吃饭。

姜慕玟牵住他搭过来的手，拎着新换的裙子，冲他耳边偷偷说一句，“你给我老实点，我晚上要下船的。”

梁羡后面跟上，他在她面前，早老实的不行了。

日落连接整个水平线，大片鲜艳颜色，水面变成深不见底的蓝，船离岸边越来越远，她坐在位置上，两个胳膊趴着外面，看水底下，头发散乱飘逸，扬起来的那一片被落日染成金黄色，另一半搭在细细的背带上。

姜慕玟头歪，一片雪白的后背，中间横了一根更白更亮的线，那是比基尼留下的印子，是她原本的肤色，这几天她也晒黑了，但是她特别自信，顶多涂点防止晒伤的防晒。

梁羡坐她对面，两个手随意搭在沙发上，桌上的菜都没吃几口，这边东西好像不太合她胃口。

梁羡发现了，她比较爱吃辣口，这种拿刀叉的她也吃的来，就是不喜欢。

昨天在一个饭店，叶歆听说要不拿刀叉将就一下，大家都这么用，姜慕玟用那个也漂亮，但是她吃的不顺。

她最受不了那个刀在盘子上刺啦刺啦，她不喜欢那种声音，一点都不能有，她不要求周围人都这样，只管好自己，所以要了双筷子，服务员不建议，姜慕玟用英文告诉对方，说Idon‘tcare，就在最中间的位置拿筷子吃起来。

梁羡觉得这个女孩不一样，和别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