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匿息阵
花瓷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正要招呼灰耳朵往回走,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愣住了。
阿郎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郝家屯的村长——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再往后是兰生、老张叔、那个捧着儿子断指的妇人,以及黑压压一片村民。
他们推着一辆太平车,车上堆满了东西:金展明的储物袋搁在最上面,旁边是那只白骨色的小鼎——指玉骨鼎,鼎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晨光里泛着幽光,再往下散落着几件随身法器和零散物件。
以及村民们凑出来的粮食、布匹、几串铜钱,还有一小袋碎银子。那几串铜钱串得歪歪扭扭,碎银子的成色也不均匀,明显是各家各户从箱子底搜罗出来的。
阿郎走到花瓷面前,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他身后的村长也跟着屈膝,整个人群像被风吹过的麦田一样矮了下去。
花瓷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断了,她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托住阿郎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架住:“别——你们不能跪!”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急。阿郎被她架着,膝盖悬在半空中,跪不下去,也站不起来,就那么僵着。花瓷转头看向村长和后面的村民:“都起来,别跪,我不受这个。”
村长颤巍巍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开口就是一口浓重的川音:“恩人呐,你救了我们郝家屯这么多口人,我们没啥子能报答的,就只有这些——”他指了指太平车上的东西,“钱粮不多,全村凑的,你带起路上吃嘛。”
“这些钱粮我不要。”花瓷的语气缓了些,但手上没松,还架着阿郎的胳膊,“你们刚遭了难,井水不能喝了,房子要修,田头的活路也耽误了两个月,哪样不花钱?把钱拿回去,给受伤的抓药,给小孩添几件冬衣。”
她原以为村民们会怕她,她蹲在金展明面前切他手指的时候,血溅了一脸,连她自己都觉得那画面不像个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她想好了,村民们若是躲着她走,她就把该做的事做完,天亮前离开,谁也不碍谁的眼。
但他们没有躲。
他们跪在她面前,要把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粮塞给她。
“恩人——”阿郎还想说什么,花瓷打断了他:“阿叔,你娃儿刚找回来,身子还虚,你先带他回去睡瞌睡。兰生受了惊,这几天多给他喝温水,不要让他一个人待起。”
阿郎嘴唇哆嗦着,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兰生。兰生正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不像害怕的样子。他伸手拽了拽阿郎的衣角:“爹,恩人姐说得对,我没事,你莫担心。”
花瓷松开阿郎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把双手背到身后——不是摆什么仙人架子,是她手心全是汗,不想让人看见。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前世实验室里导师夸她两句她都不知道该往哪看,更别说百来号人乌泱泱要跪在她面前。
灰耳朵不知什么时候从包袱里探出半个脑袋,歪着头看这群下跪的人,大概也觉得新鲜。
花瓷不动声色地把它的脑袋按了回去。
“那这些东西——”村长看向太平车上的法器和储物袋,“这些是那个恶贼的物件,我们留起也没得用,恩人你拿起走嘛,算是郝家屯的一点心意。”
花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储物袋。金展明已死,袋口的神识禁制已经变成了无主之物,只剩一层残余的禁制,像一把没有锁芯的锁。
她调动灵力一冲,袋口便开了,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摆在太平车上。
鬼市地图,一张泛黄的兽皮,标注着七八处位置,分布在无间城以南的荒原地带。
她扫了一眼,先放在一边。
留影珠,她注入一丝灵力,珠子里闪过几帧画面——幽暗的石室里,几个模糊的人影在交换东西。画面很短,但其中一个人的背影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人身形修长,肩背挺拔,站姿里带着一种久居人上才能养出来的从容。
他微微侧头,露出半截下颌线条——年轻,干净,俊朗。
单看这副皮囊,谁都会觉得这是哪个名门正派里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
但花瓷认得这个背影。她在书里见过无数次,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这就是霍不凡。
能把辛夷的皮剥下来做成裘袄送给辛夷爹娘的人,偏偏生了这样一副好皮相。
她握紧珠子,指节发白。
非法交易,留影存证,金展明在给自己留后路。这珠子里的内容她得找个时间仔细看,但不是现在。她把留影珠单独收好。
毒丹,她拿起瓷瓶凑近闻了闻,一股腥甜气直冲脑门,赶紧盖紧瓶盖。
傅棠若是在这儿,大概会兴奋地拿去研究。但她不是傅棠,暂时不敢乱碰。
灵石,从袋底哗啦啦倒出来,在太平车上堆成一座小山。花瓷大致数了数,一千枚左右。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灵石,要是拿到外面去,能买下整个桃李村。
她盯着那堆灵石看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村民们。
“这些东西——”她指了指地图、留影珠、毒丹和空药瓶,“我收下,对我有用。”又指向那堆灵石,“但这些灵石——”
“恩人,”村长打断了她,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硬扎,“那个恶贼的东西我们绝不能留。我们是种地的,懂不起你们修士的物件,留起是祸不是福。你要是不收,我们只把这些东西甩河头去。”
花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看那堆灵石,又看了看太平车上那些从各家各户凑出来的铜钱和碎银子。
她把灵石分成两份,将其中的两百枚推到村长面前:“这些你们收着。井要重新打,房子要修,受伤的要治,还有村里那些回不来的人——郝宁、郝叔、燕华他们的家人往后日子还得过。这钱分给他们,不是补偿,就是让他们日子好过一点。”
村长刚要推辞,花瓷已经料到他会说什么,又补了一句:“我留一些,是收金展明的东西。你们留一些,是替那些回不来的人收的。这是你们郝家屯自己的苦主,这钱只能你们自己分,不要劝我了,你们拿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剩下的那八百枚灵石,我打算去找其他受害村子的家属。金展明害的不止郝家屯一个村子,那些人的家人也该得到点什么。等我忙完手头的事,一家一家去找。”
“还有别的苦主……”阿郎喃喃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对头,还有别的苦主。兰生跟我说过,他被带走之后,有看到牛家村的人在里面。”他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恩人,你把灵石给我们,我们有啥子脸拿?那些村子的人,连个替他们报仇的人都没得。”
“所以你们拿着。”花瓷把灵石往他面前又推了推,“不是我给你们的,是金展明欠你们的。他死了,账不能烂。你们拿这钱把村子修好,把日子过得好,就是替那些回不来的人争了一口气。”她又从那堆物品里挑出几瓶治外伤的药,“这些我留着,路上用得着。”
村民们还想再说什么,花瓷已经不想再推拉了。她把那八百枚灵石重新装回储物袋,系紧袋口,塞进怀里。
她现在全部身家也就一条羊腿的积蓄,但这八百枚灵石是别人的卖命钱,她不能动,也不该动——得替那些连名字都不晓得的人送到他们的家人手里。
至于郝家屯那两百枚,那是他们该得的,怎么分是他们的事。
灰耳朵从包袱里探出脑袋,歪着头看了看那堆灵石,又看了看花瓷,大概不理解为什么主人要把亮晶晶的石头往外推。
花瓷把它的脑袋又按了回去。
她直起腰,看了看天色。天快亮了,但她还有一件事要说,比灵石更紧要。
“你们不能住在这里了,要搬家。”
村民们面面相觑。
老张叔愣了一下:“搬家?搬去哪儿嘛?”
“离郝家屯越远越好。”花瓷的目光扫过人群,语气果断。“金展明背后的人迟早要派人来查,这个地方他们估计会知道,你们最好不要再待了。”
“可我们能搬去哪儿嘛?”老张叔摊开双手,嗓音里带着哭腔,“郝家屯是我们祖祖辈辈住的地方,山是郝家的山,地是郝家的地,祖坟都在后山坡上。我们——我们就是种地的,能去哪儿种嘛?”
花瓷沉默了。
她想到了桃李村。小塔山脚下,山清水秀,灵气也淡,不适合修炼,但适合种地。
离木连镇不远,买盐买布都方便。村里有张婶、李叔、王奶奶,还有杜仲和小满。
最重要的是,那里不是“方圆百里再无活口”的范围——至少在霍不凡动手之前不是。
“我知道有个村子。”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慢了些,“叫桃李村,离这儿大概七八百里。山脚下有荒地可以开,村子里有空屋可以住。村长和村民都是好人,会收留你们,不过你们现在还不能去。”
“为啥子?”
“我得先去办一件事。”她顿了顿,“去救人,等我回来,我会带你们过去,在这之前——”
她把指玉骨鼎和其他零散物件收进储物袋,腾出太平车上的空地,拔出桃木剑,在太平车的木板上画起阵纹,“我先给你们画个匿息阵。这个阵法能把整座村子的气息藏起来,金丹期以下的修士探不到你们的踪迹。以金展明背后那人的做派,派来查探的顶多是筑基期的喽啰,找不到人自然会回去复命。这段时间你们不要出村子,该养伤的养伤,该修房子的修房子。”
村民们围在太平车旁边,看她一笔一划地画阵。阵纹很复杂,花瓷画了将近一个时辰。
她筑基之后灵力比炼气期浑厚了好几倍,画这种规模的匿息阵勉强能撑下来,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画完最后一笔,她在阵眼处嵌入一颗灵石,阵纹骤然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然后缓缓隐入地面。一层极淡的光膜以村子为中心缓缓展开,像一只倒扣的碗,将整个郝家屯罩在其中。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成了,你们待在村子里,不要出去。这阵法能撑一个月左右,灵石耗尽之前我会回来,如果一个月后我没回来……”
“你会回来的。”兰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他站在阿郎身边,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会回来的,我晓得。”
花瓷低头看着兰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走到阿郎面前,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小袋,塞进兰生手里:“拿着,买糖吃。”
兰生打开袋子,里面是几颗麦芽糖——花瓷从桃李村出发时带在身上的,本来打算路上解馋,现在给了兰生。兰生把袋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谢谢姐姐,下回你来,我给你留到我妈做的叶儿粑。”
花瓷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张火符——这是她从金展明那些符箓里翻出来的,品阶不高,但足够引火。她将火符拍在金展明的尸体上,灵力一催,火焰腾地窜起。
枯树、铁链、尸体,连带着那片被血浸透的碎石地,都被火焰吞没。
火光照亮了村民们的脸。
花瓷退后几步,站在火光外面。
村长走上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