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蓬莱公主
这一晚东宫颇不安宁,太子与太子妃大吵一架,砸东西、互相攻讦,凡有宫人要进来相劝,刚进门,脚下就砸过来一只茶钟子,碎片四溅。
“滚出去!”
吓得那宫女瑟瑟而退,颤抖着手将房门重新带上。
江毓秀起身走到架子前,将那等不值钱的盘子、玩器,还有皇后娘娘送来的那些琉璃碗盏、缠丝玛瑙碟子、精雕细镂的和田白玉香炉一一拿下来给太子砸个尽兴。
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必定要听点儿声响才肯罢休。越是名贵之物砸的声儿越好听,她有心助他释闷解怀,也就不那么爱惜物件了。
何况,皇后送的东西虽好,可终究只能摆着,因是御用之物,制式特殊且留有天家款识,纵然流出宫外去也脱不了手,拿来吃茶摆果子既难看也不实用,搁在屋里反而占地方。
婆媳俩的审美大相异趣,何皇后尚在闺中时仍是商户之女,喜奢华富贵。太子妃嘛,说的好听点是喜欢素净清雅之物,不好听点便是爱好粗朴的,毓秀本又不喜欢这个婆婆,每每看见她送来的东西都十分不喜,如今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这些玩意儿砸了,腾地方摆些自己所爱的。
倒是李旭先时有些束手束脚,下不了手砸,“真叫我砸么,你也不怕惊了自己的胎。”
“皇后娘娘每日叫我听那些历代贤妃的故事,孩儿和我早不爽快,他还老踢我肚子呢。想来他尚在肚子里便有这般气性,自然只有他爹爹杀伐果决的手段才能叫他痛快。你只管砸,我但凡皱下眉就不是江家的女儿。”太子妃双眸流波,嘴角噙笑,叫人看得痴怔,李旭心里暖融融的,心想到底是自己选的媳妇,凡事总向着自己。
“不光要砸,还要骂,母亲送人过来,妾心里也不痛快,得骂殿下几句才好出气,殿下可赏这个脸?”
“行啊,你只管骂,我但凡皱眉,也不姓李。”
李旭坐下来把玩着桌上的白玉香炉,这香炉不好,通身纯白里有些杂絮,底足还有几道短而浅的裂痕,叫他眼尖都看出来。
江毓秀清清嗓子,搜肠刮肚地开始找茬:“殿下见到这江南女子,必是想起昔日相好的那位,心里不痛快,也罢,妾明日便奏请母后,将那何姑娘请进宫里来,叫你称心如意可好?”
他眉尖轻挑,微微一愕,“你这是喝得哪门子干醋?”
毓秀竖起一根手指,噤声道:“吵架就该有个吵架的样子,殿下怎么还认真了?”
“那好。”他霍然起身,“那本宫也好好跟你说道说道,你送两个美人过来,不说自己别有企图,倒是先饶上我的不是了。”
“企图?”她心里一咯噔,他到底想说什么,“我有什么企图?”
“你心里没我,不想见到我,你送两个美人过来,只当如此便能摆脱我了?你不会还想着跟某些人再续前缘吧,你可想得真美,我告诉你江毓秀,这辈子,我就缠上你了,缠你到死,你也休想甩掉我。”
她睁着圆圆的杏眼,怔怔看着他。
演得还挺像模像样,这般恶狠狠表白也是别出心裁。
不过男人的甜言蜜语听听就罢,何况他心里始终有个别人在,根本不值得相信。
“不会的殿下,等到何姑娘进了宫,您心里就没妾身这个人了。”有了他自己喜欢的那个,还要她这个强媒硬保的做什么,她又不是傻子。
说吵架就要动真格的,李旭当即便大声道:“我与何姑娘清清白白的,你不许胡说八道玷污她的名节。”
这一嗓子吼的,生怕屋外的人听不见。
毓秀也坐下来,仰头看他,鼻尖微耸,柳眉深皱,声音里有几分委屈,“还说你不在意她,你方才质问我的时候怎么不考虑我的名声,轮到说何姑娘,你就忙着撇清关系,原来我的名节无关紧要,她的你就记在心里,我看殿下的心偏得很呢。”说话间,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李旭瞬间石化,不知所措起来。他从未见过她这样伤心的,还掉这么多小珍珠。不由地竖起指头,由衷赞叹道:“佩服,佩服,太子妃的演技果然炉火纯青。”
“你放屁!”
“你怎可如此粗野?你这悍妇!”
江毓秀一拍桌子,气得柳眉倒竖,“既嫌我粗野,为什么又把我娶进来?我知道你的心事,你嫌我不够好,那就去找好的来,去找那个姓何的呀,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叫她陪你看星星看月亮,谈诗词歌赋好了,为什么成天来找我的不痛快!”
李旭说不过她,只好认输,“唉,我真该死,是我说错话,你别生气,多少顾忌点孩子。”
“哦,原来都是为着孩子呢,”她歪头一眼瞥过来,嘴角下垂,甚是不满:“我就知道,不是为了生下这嫡出的小皇孙,殿下也舍不得往我这里跑是不是?”说着,毓秀将桌边的琉璃碗往前推,再一推,啪嚓一声砸碎在地,摔成好几瓣。
“砸吧砸吧,反正东宫的一切都是殿下的,您想怎样就怎样。”
这、这又不是我砸的。
李旭一下哑火了,竟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此刻完全分不清她到底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遂低声下气问道:“你怎么越说越恼了,真生气么?”
江毓秀故意大声,语气也越发不尊重起来,“你不用跟我好一阵歹一阵的,我知道你心里没我,既然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那你趁早离了我这儿,最好一骑快马奔到江南去,好好跟你的心上人长相厮守。”
说完马上附耳低声道:“吵架呀殿下,妾吵得好不好?”
他只能微微苦笑,这下总算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不过如今也是该跟她坦白的时候,他当初散播这种谣言,并非对那何月容有什么想头,恰恰相反,他偏就怕真选了她做太子妃。
这才表现出一往情深的样子,好让父皇误以为他心思不在正务上,成天被这姓何的女子迷得神魂颠倒。唯有如此,父皇才会另选太子妃,好好管教自己。说起来,父亲对他向来是很严厉的,他初入东宫时真不习惯,这才趁上元热闹偷偷溜出来,不想竟遇着一生挚爱。
恐怕是连皇帝也知太子生母卑贱,才这般怕他没出息,功课盯得极紧,压得他喘过气来。从前,皇后也送过他几个风情婀娜的姬妾,为他排解烦闷,只不过他早看穿皇后用心,找借口推脱掉了。
如此一来,他更不喜欢皇后娘家那边的人。
太子妃,他就想选个自己喜欢的,跟她过一辈子安生日子。
江毓秀听完之后激动地把一只盘子摔在地下,呜呜咽咽哭起来。
假哭了一会儿方道:“这么说来,殿下喜欢的人该不会是我吧?哎呀,不过我怎么能这样想,也太自作多情了。”
毓秀摆摆手,吃吃笑着,顺手摸起桌上圆洁可爱的纨扇,或轻摇小扇,或遮住脸抬眸冲他一笑。
就是这一回眸,这一笑,他不禁心内感慨,知道自己这辈子,算是折在她手里了。
这一架吵得不算亏,后来“惊了”胎气,吓得太医提起医箱前来诊脉,连皇帝闻言都震怒不已,亲临重华殿将这不孝子训斥一顿。
“是儿臣不是,不该拂了母后的好意。”
“这又关你母亲何事?”
李旭欲言又止。
“说话啊,是耳朵聋了,还是嘴巴哑了?”
李旭恭恭敬敬跪下,低着头,抬眸瞄他父亲一眼,方将原委道出。
“都是儿臣不是,不该迁怒太子妃。”
“你的意思是,你对你母后有意见?”
“儿臣不敢。”
“……”
皇帝拂袖离去,也觉得皇后这事做得不地道,一出东宫,便径直往坤宁宫来。
正巧,五公主李蓉领着小外孙来看母亲,此时坐在一架屏风前,看小宫女穿茉莉花儿。
何皇后笑着迎出来,看见丈夫面色阴郁,并不惊讶,回身叫蕊儿把水晶缸里湃着的果子取出来。
“外头日头下大,陛下怎么大中午过来,怪热的。”
皇帝额头挂着密密的汗珠,皇后取出帕子替他揩抹净脸上的汗,宫女在一旁打扇,他原本心情郁闷,看着妻子这般体贴温柔,再有气也发作不出来了。
李蓉听见动静忙抱着小外孙过来,“是父皇来了,肇儿,快叫姥爷。”
小外孙甜甜叫了一声,皇帝顿时龙颜大悦,“好好好,骥儿长得真快啊。”说话间,笑语盈盈摸摸他的光滑的颅顶。
如今小外孙才三岁,头发都剃的干干净净,如佛子那般,一直要等到十岁左右才会开始留发。
由此他想到太子妃腹中的皇太孙,若是能早点看到太孙出世,也可了无遗憾呢。
“玩着吧。”皇帝摆摆手,李蓉知道父亲母亲有私房话要说,于是抱着儿子仍回去看宫女穿茉莉花。
皇帝则拉着皇后的手到里间说话,两名宫女将帘栊高高揭起,珠光闪烁,斑斑驳驳映在门框上。
勺子打着瓷碗发出清脆叮咚之声,一碗冰水酪搁在案几,水面浅浅浮着鲜果和糖霜。
夫妻俩相对而坐。
“儿媳妇这才有孕,你就给人家送姬妾,这像话吗?”虽是苛责,这话说得并不严厉,可见皇帝也没有真的责怪妻子的意思。
何皇后想也没想便道:“这女子怀孕,丈夫难免寂寞,这也是人之常情,臣妾的确是一片好意。若不是为太子妃着想,臣妾也断不会寻两个出身低贱的女子,否则再找个李选侍那样的,岂不是更好。”
“胡闹,我看你分明是不想叫他们夫妻俩安生过日子。你打量朕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还惦记着把你何家的女儿接进宫里来是不是?朕告诉你了,那何月容,朕是绝对不准她进宫的,一个女子,整天都吟诗作对,这么大还不出阁,像什么样子。”
何皇后敛眸一笑,目光平静温和,“陛下误会了,依臣妾看,月容迟迟不嫁人,皆因太子辜负她一片情深。她怕是这辈子都会为旭儿守节的,哪怕人家不要她也甘之如饴呢,这样深情的女子,有什么错呢。”
皇帝心里很不高兴,太子从前如此钟情何月容,若让她进宫,东宫岂不翻了天。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层隐忧,若是两代皇后都是何家人,将来很难避免外戚干政,他只怕以后自己宾天,太子应付不过来,是以,说什么也不能叫那个姓何的女子进宫。
“太子和太子妃的感情如今正好着,你可别添乱。”
何皇后拿起勺子搅了搅那碗冰水酪,把一块完整的酥酪搅得稀碎,“太子妃大度,自是不会计较的,臣妾也不知,原来我们李家尽出情种呢,居然惹得太子这般大动干戈。”
皇帝听出她话里有话,且带着讥刺,登时满脸涨得通红,脑子里却瞬间浮现出一张明眸善睐的脸来。
那是夜深忽梦少年事,总是会让人无言落泪的一张脸。
双鬓微白的皇帝,此时声音也有几分颓丧,“那件事都过去这么久了,她人已不在,你还老提起来做什么。”
“臣妾可什么都没说,陛下自己倒先提起来了,这样看来,是陛下旧情难忘呢。”一想起他们母子相似的眉眼,何氏脸上隐隐掠过一丝怨恨之色。
想当初他们少年夫妻,何等恩爱,皇帝三宫六院实属寻常,她并没有怨过恼过,只要他的心始终在自己这里,其他人不过是为子嗣着想,然而这种话也不过是骗人骗己骗,皇帝到底还是遇上了他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她所执念的情爱因而显得如此可笑,可他满口皆是为子嗣着想,还编出许多关于蓬莱的传说,遮掩他对那蓬莱女子的情意。
她竟真昏了头,相信一切都是为了子嗣为了丈夫的江山,为此,皇后遍请名医,几十斤的药材吃下去,受尽苦头难产近十二个时辰才生下老四。
到后来,她所生嫡子竟不能为储君,入住东宫。如今这太子也屡屡跟策儿过不去,她实在忍无可忍。
“什么旧情不旧情的,难道朕对你还不够好,何必定要跟一个死人争。”
“是啊,臣妾是争不过一个死人的。”
“她活着,也比不上你。”皇帝见她蹙眉,便将自己那碗未曾动过的冰水酪换过来,说几句甜软的话讨妻子的欢心。
皇后年岁渐长,阅历深厚,已不再吃他这一套,因此并不怎么领情,“什么蓬莱公主,女娲神女,臣妾从来都不信那些。倒是陛下可要掂量掂量清楚,那逄(pang二声)黎不仅是蓬莱公主,还是前朝宠妃,人人皆道她为红颜祸水,宋国便是亡在她手,您真放心把国家交给她的子孙后代么?”
“她一个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前朝的人胡说八道,无非是给他姓刘的(宋国君主)挽回一点颜面而已,朕就不信,一个人若有心治理国家,会因为美色亡国。”
他越是这样说,皇后越是觉得他爱极逄黎才替她说话,否则当初李旭和李策对簿公堂,就不会有红颜祸水之论。
“陛下,臣妾也是为您着想,您既然听不进去,不说便是。只是纵然陛下恼怒,臣妾还是要多嘴几句,那孩子难道真是陛下的血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前朝的亡灵怕是还在这深宫之中,徘徊不去呢。”
“够了。”皇帝把勺子往瓷碗里重重一搁,不耐烦道:“朕跟你说过多少次,你偏信那些流言。”
按日子算,这个孩子的的确确是他的血脉,除非这位蓬莱公主真有什么妖法瞒过他,但他可从来不信什么鬼神妖怪,就连蓬莱的传说也是他自己散播出去的,所以他心里明白,凡有妖言,必有人在背后捣鬼。
“臣妾就是怕呀,若是这女人会使些妖法,瞒人耳目,连带着把陛下也瞒过去了呢。”
皇帝脸色骤变,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