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夜荒唐
正天上,琉璃万顷,月华如水。
水银般的光辉从窗纸外泻进来,金镯和长命锁齐齐从榻上滚落,月光淌过床榻边垂落的裙摆。
裙摆下腿肚的弧度很直,肌肤光滑,像一枚莹白色的羊脂玉,再往下,红绳缠起一截细细的脚踝,衬出薄而白的肤色,红白分明。
昏暗的灯室中,照见底下隐隐约约的青筋,拇指大的铃铛随着脚踝翻转,响个不停。
宋小花仰面陷在枕中,枕上青丝散落,几缕被汗濡湿,贴在颊侧,又弯弯曲曲地勾着赤红的耳廓。
她不自觉眯着眼,眼中迷蒙,湿漉漉地倒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女子睫羽颤了颤,似乎在辨认什么,平日里那副迷糊迟钝的模样化成了一汪春水。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蹭过她眼尾,留下抹经久不消的薄红。
“师尊。”男人嗓音低沉。
宋小花蹙着眉尖,嘴唇微微张着,她的唇很丰润,下唇比上唇略厚一些。
男人听见她急促的呼气声,气息扑在女子唇边,将两瓣娇艳欲滴的唇濡得更亮,窗外的月色落下来,唇心那一点湿意像是花瓣上凝结的露水。
她纯洁底下渗出了丝丝妩媚,恍如花瓣被揉碎之后,流出的丹色枝液,教人心生怜惜,又欲加重手下的力道。
花枝环上褚子追的脖颈,他呼吸一沉。
窗台上的栀子花开得正好,三五朵并在一处,同心关人,在月色下白得几乎透明,香雪气息漫过帐子,灯影幢幢,缠绕上两个身影,将他们裹进狭小封闭的金笼。
花香越来越浓,几乎有了实质,甜腻的气味被两人烘着,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湿热。
男人垂眸看她,低声轻唤:“师尊,看着我。”
宋小花抬眼。
月光在这一刻亮得惊人,滑出两个朦胧相同的面容。
望舒滑进云层,油灯的孤光不知何时灭了,屋子里暗下来,黑暗中只剩下金铃的响声,还有交缠的呼吸。
良久,宋小花听见一声不知是谁落下来的“小花”。
彻底沉入梦境之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村子。
村子在南域边陲,没有称唤,在舆图上很不起眼,最近的镇子要走大半天的山路。
那里有十几户人家,依傍座矮山,山脚下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河水由北向南,带来北境的雪水,在村尾汇成一片野塘,塘边生满了芦苇,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十六岁之前,宋小花没出过那片芦苇荡,不知道山后面是什么,只听村里的大娘说:“村外有九州,还有无所不能的仙人,那些人随手便能移山。”
宋小花听完,回去找娘亲,想带她走。
娘亲不理会她。
她向来不爱跟宋小花说话,唯有闲下来的时候,坐在院里补衣裳,针线在布面上穿来穿去,嘴里低低地念叨:“你呀,生下来就欠我一碗红糖鸡蛋。”
她说,宋小花出生那天,因着村子实在太偏,产婆没来,她爹还在镇上喝酒,托人去叫了两回,连个回话都没有。
女人痛得在炕上打滚,自己摸了把剪刀,用油灯燎了燎,咬着帕子剪断了脐带。
孩子生下来,她仰头抹了把泪水,在血泊中躺了很久,听见屋外的风声呜呜地响,不知在叫嚣什么。
好不容易撑着下了地,给自己煮了碗红糖鸡蛋,她爹一掀门帘,带着满身酒气回了屋。
女人听见动静,战战兢兢地端着碗出来。
男人往炕上一瞥,看见襁褓里皱巴巴的女婴,脸上的笑顿时垮了:“又是个赔钱货。”
婴孩哭声动天。
他皱眉,伸手打翻了碗,红糖水泼了一地,鸡蛋也碎得不成形。
瘦弱的男人未曾看一眼,转身便出了家门。
女人靠着墙站稳,好半晌,才说:“就叫小花吧,贱命好养活。”
田埂上、墙根下、石头缝里,到处都是的那种小花。丝毫不起眼,踩一脚也没人在意。
头回听娘亲说时,宋小花不明白,为何有人生下来便欠了债呢?但她信娘亲,觉得那碗红糖鸡蛋当真是自己欠下的。
所以她毫无怨言。
从小她便跟着娘亲去集市上吆喝,有时候菜卖得好,娘亲会多看她一眼,冲她笑。宋小花便觉得这一天都是暖的。
阿弟出生后,整日挂在她身上,她背着阿弟,从村口走到村尾,嘴里哼着走调的歌。
冬日河水冰得手指头裂口子,她忍着疼洗完衣裳,望着手指发呆,泪水不知不觉流下来。
邻居大娘看见,叹口气:“丫头,你命苦咧。”
宋小花一愣,笑开:“大娘,我不苦。”
她不觉得自己苦,因为她对阿弟好,爹娘就对她好。她想有人对她好。
阿弟稍大一些,宋小花便背他去私塾念书,自己悄悄靠在墙根下,听里头的夫子念:“人之初,性本善。”
日子久了,夫子会给她留一块石板,上面用炭笔写了几个字。
宋小花会认字了。
后来她十三岁,在村里被王屠户的儿子拦住,是一只小白狗吓跑了他。
宋小花蹲下来看它,它便收了凶相,凑过来舔她的手。
她带小白狗回了家,娘亲没多问,从灶膛里刮了把锅灰抹在她脸上,又剪了她的头发。
宋小花对着水缸照了照,灰扑扑的一张脸,头发像被狗啃过似的。
那以后,小白狗成了她的尾巴,再没人会拦她了。
再后来,山匪来了。那日,宋小花背着洗好的衣裳往回跑,跑到自家院门前,发现门从里面栓死了。
她用力拍门,听见村里的惨叫声,吓出了一身冷汗:“娘!开门!是小花!”
门纹丝不动。
小白咬住她的裤脚,拼命往后拽。
宋小花不知怎么,竟然被它拽到了墙角,见到一处狗洞。
小白狗先钻了进去,回头看她,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很大。宋小花爬进狗洞,院里的房门依旧闭着,小白领着她往柴房后的地窖口走。
一人一狗缩在地窖最深的角落里,头顶是压死的黑暗。
宋小花抱住小白,埋在它身上哭,一丁点呜咽也不敢发出来。
过了不知多久,小白的舌头舔得她脸皮发疼,她摸索着走到地窖口,推开木板。
日光刺进来,宋小花挡了下眼睛,小白抢先蹿了上去。
前院大开,院子里的鸡死了一地,沾血的羽毛飞得到处都是。
阿爹躺在地上,胸口多了一个大窟窿,娘亲趴在他身旁,背上插着一把刀,他们紧紧地抱着阿弟,三人的眼睛都闭着,身下的血染红了院子。
宋小花跌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睛干涸得流不出泪水。
小白静静地卧在她脚边,日头降下,它突然竖起耳朵,连声嚎叫。
她回头,通红的眸子中出现了一位白衣人。
那人白衣翩翩,模样极年轻,眼见不过而立之年,却满头霜雪似的白发,长发只随意垂在肩后,瞳仁的颜色淡得几乎透明,像冬日河面上结的薄冰,唇瓣薄而艳红,面容颜色极浅。
似仙非仙,似鬼非鬼,形若魅影,眼中的冷深不见底。
小白挡在宋小花身前,毛发竖立。
男人居高临下看了她许久,终于开口:“叫什么?”
宋小花哑声回答:“宋……小花。”
在这人面前,宋小花不由自惭形秽,“小花”二字卡在喉间,险些说不出口。
为何她不叫宋桃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