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无中生有
蛇进宗门整整一个月,认了墙角那盆阴阳水,也认了霜圃的人和垄——白日盘在垄头看土,入夜缩回洞府的盆里泡水,睡得安稳。
这一日午后,崔明宇来霜圃问守宫芝的事,来的时候牵着他那条看圃的黄土犬。
那犬是一阶的,养了两年,温顺得很,从不在人前乱吠,也不咬生人。崔明宇进圃时,犬乖乖跟在脚边,只有尾巴摇得欢。
"师妹,你帮着看看,第三株的盖——"崔明宇话说到一半,他脚边的灵犬忽然耳朵一竖,鼻子朝着垄头那盆阴阳水抽了两下,呜咽一声,竟撒着欢儿,颠颠地跑了过去。
盆里盘着蛇。
陈文英心里"咯噔"一下,张口要唤——晚了。
盆里那条盘着的蛇,本是懒洋洋的,鳞片都收得服帖。此刻却"唰"地一下竖了起来,赤红的鳞片像一小簇被风吹着的火,信子一吐,半身猛地窜起,快得看不清,一口就叼住了黄土犬的前腿。
黄土犬惨叫一声,四条腿挣着要退,蛇却咬得死紧,半个身子都缠上了那犬的腿。
"赤焰!"陈文英从垄间两步冲到跟前,一把攥住蛇尾,生生把它从犬腿上扯了下来。
赤焰挣扎,火性未消,尾尖那片最利的鳞在她手心一剐——她练气六层,淬过脉的身子,寻常刀剑也难伤分毫,可赤焰是剧毒,那鳞比刀还利,掌心"嘶"地一疼,裂开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了出来。
她顾不得疼,把不安分的蛇按回盆里,蹲下去看那犬。
犬前腿两个牙印,血是红的,略有些发乌。它疼得直呜咽,却不敢乱动,只拿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她。
陈文英指尖探入犬脉,细察了片刻,心里稍安——她出手快,毒入不深,还算来得及。她转头问崔明宇:"它平日吃过什么带毒的东西没有?"
崔明宇早吓白了脸,手忙脚乱道:"没……没有,它就是条看圃的土犬,老实得很,从不乱咬东西。"
陈文英二话不说,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翠色玉瓶,倒出一粒清心解毒丹,掰成两半,一半塞进犬嘴里,压着它喉咙让它咽下去。那丹是她拿七叶清心草炼的,本就是为赤焰兜底用的,备了一炉,没想到先喂了犬。
"半个时辰内别让它跑动,毒清了就没事。"她把剩下半粒也递过去,"回去再过两个时辰,喂半粒,稳当。"
崔明宇接过,连连点头,心疼地抱着那犬。他瞅了盆里那条盘着身子的赤蛇一眼,喉咙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道:"那……那守宫芝的事,改日再来问。"
陈文英送他到圃口,看着他走远。她立在圃口,许久没有动。风从垄间穿过来,吹得七叶清心草的叶子轻轻摇。
她不是不难受,灵兽伤人,连坐的是主人。这一口,要不是她出手快,那犬毒发,崔明宇心里记恨,告到兽堂、刑堂,依例律第九条,她这个主人轻则赔丹赔石,重则连坐受罚,多年的经营,怕要折进去一半。就是崔明宇不追究,这份人情,她也是欠下了。
她低头看自己手心的口子,血已经止了,只余一道细细的红痕。她不是个肯欠人情的性子,当日下午,霜圃的活计收尾,她便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小坛灵肉、一包上年晒干留存的守宫芝肥土,寻到崔明宇的住处,把东西递过去,郑重赔了一礼。
崔明宇起初推辞,到底拗不过她,收了东西,脸色也缓了下来,只叹了口气道:"师妹,犬没事就好,你也别太挂心。"
她这才松了那口气。回霜圃的路上,她越想越觉得,这蛇不能就这么由着它了。
她回到垄头,蹲下来,看那条蛇。
蛇盘在青石上,火性已经褪了,鳞片收拢,头垂着,像是知道自己闯了祸。她没骂它,就蹲在它面前,平视着它。
"赤焰。"她开口,"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
蛇不动。
"第一,进了宗门,不咬人,谁都不能,灵兽也不能,除非对方先动手。"她一字一句,声音不高,"那条犬,它先动手了吗?"
蛇的信子吐了两下,又缩回去。
"它没动手。它只是好奇,想闻闻那汪水。是你的盆,你的水,它没抢,也没碰。你凭什么咬它?"
蛇把身子盘得更紧了些,头埋得更低。
她心里也明白,蛇不是无故发火,那犬鼻子凑到盆沿去嗅它守的水,在它眼里,就是闯了它的地界。护食,护水,是它的本能。可本能归本能,规矩归规矩——入了她的门,就得守她的规矩,否则这一口口的,迟早咬出大祸来。
"你犯戒了。"陈文英站起来,声音却比方才更重,"灵兽伤人,连坐的是主人。它要是有个好歹,赔的是你的命,偿的是我的因果。你这一口,差点把我们的路咬断。"
她顿了顿,语气缓下来,一字一顿:"从今天起,晚上不许进盆睡。盆,我要盖起来。"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半旧的青石板——那是她从望翠岭谷里带回来的,原想着压窖口用,现在用来盖盆。盆沿那圈被摩挲得极光的圆弧,被青石板盖了个严实。
蛇盘在石板边,望着盆,尾巴尖轻轻拍了两下地,表示不满。
"我知道你想进去。"陈文英说,"可是你越想进去就越该记住——这盆是我的,我许你用,是因为你听我的话。今天,你犯了错,就得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她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犬的事,我给崔师兄赔过罪了,算我的。"
蛇没动,头垂着,红得像一小簇熄灭下去的火。
这一夜,陈文英在静室打坐,神识始终牵着一线,看着蛇和盆。
次日卯时,天光微亮。
陈文英起来,走到墙角,蛇抬起头看她,眼里像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怯。陈文英被它看的心软,伸手把青石板搬开,心想白天不带它去圃里了,留它在洞府泡水。
然而,一夜过去,盆里空了,本该有一汪水的盆底,此刻静静地躺着一枚丹药。
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枚极品丹药。
她没见过极品丹药,可只一眼,就知道它是。
龙眼大小,通体圆润,色作浅金,莹莹地生着光。丹身丹纹密布,细如蛛丝,层层叠叠,宛若天成,寻不出一丝人工雕琢的痕迹。丹纹极细,却极深,是她炼过的任何一炉丹,都不曾有过的成色。
一缕极淡的丹香,从盆里飘起来,沁进她鼻尖。
陈文英是丹堂的常客,凝霜丹、清心解毒丹、聚灵丹……什么样的丹香没闻过?可这一缕香,她辨不出具体的药材,只觉清、正、绵长,闻一口,丹田里那点木灵气都跟着温了一温,通体说不出的妥帖。
她遍翻记忆,草木丹经的残卷、丹堂见过的丹方、这些年炼过的丹、见过的丹,没有一枚,能和眼前这枚对得上号。
她蹲在盆边,看了半晌,没敢伸手。
丹药……哪来的?
盆不会答。蛇盘在石板边,歪着脑袋看她,像是也一头雾水。
终于,她伸手,小心翼翼把丹托起来。入手微温,像揣着一小块晒暖的玉。她凑近了看丹纹,越看越是心惊,她修炼至今,还不曾见过如此完美的丹药。
她试着以一缕木灵气探进去。木灵气触到丹面,那丹微微一颤,竟温温地"吞"了她的木灵气,随即又缓缓吐出来,带着一丝草木生发的气息,柔和得不带半点锋芒。她心头一动——这丹,似乎与她有些亲近。
可亲近归亲近,她仍不敢吃。
她炼丹炼了这些年,深知一个理:丹药这东西,药性不明的,入口就是赌命。炼岔了,一炉废丹还能丢了重来;吃错了,命丢了,捡不回来。尤其是这种极品丹药,药力极强,一个拿捏不准,就是走火入魔的下场。
可来历不明的东西,她不敢拿去问人。
陈文英把丹收进一只干净的玉盒,封好,放进储物袋里最贴身处。又取出一小块锦布,把玉盒裹了,塞进袋角。
然后她坐下来,想这件怪事。
盆是盖了一夜的。蛇在盆外,没进去。洞府有禁制,夜里没有外人来过。盆里除了水,什么都没有。
一夜过去,盆里多出一枚极品丹药。
她想不出第二种可能,可又不敢相信。一只分阴阳水的旧盆,一夜之间变出一枚极品丹?这话说出去,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若非盆生的,又能是谁?
她把昨日里发生的事拿出来,一桩桩一件件,翻来覆去地想,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忽然想起蛇鳞割破了她的手掌,她却没管,只顾着将赤焰塞回盆里。
莫非是当时她的血滴在盆里,让盆认了主?盆认了主,便为她生出了一样东西?
那枚丹药虽是极品,但品阶明显不高,如果是认了主,极有可能是照着她的修为给的。
夜里,她看着墙角那只盖着石板的盆,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动它。
蛇盘在石板边,已经懂得不去碰那石板了,只静静守着。
她想:明日再看。若是明日……
陈文英隐隐盼着有,但凡修士,谁会不希望天降机缘?
尤其是像她这样的五灵根修士,若是没有天降机缘,如何能在修仙路上走得更高更远?正如现在,一个小小的练气六层到练气七层就卡了她两年。
不过,在验证这一切之前,陈文英给洞府布置了一阶上品敛息蔽神阵。这阵是她斥巨资在阵堂买的,可以封锁灵气气息,阻隔他人神识窥探。
那日在丹房,得知苏执事通过灵镜观察她炼丹后,陈文英便觉得有必要做一些隐私防护措施,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这一夜,陈文英打坐入定好几次,神识却总忍不住墙角飘。寅时三刻便早早收了功,简单洗漱完毕,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走向那只盖着青石板的旧盆。
赤焰盘在石板旁边,蜷成一团赤红的影子,听见脚步声,竖瞳微微睁开,抬眼望向她。
陈文英走到盆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弯腰,双手扣住青石板的边缘,缓缓向上掀开。
盆内干干净净,盆底那层薄薄的水渍还在,是昨日傍晚她新添进去,水面平静,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漫上心头。
她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盆,指尖轻轻摩挲着盆沿那道被金胶修补过的旧裂纹。
昨夜她不是没有幻想过,掀开石板,又会有一枚莹光璀璨的极品丹药静静躺在盆底。可此刻所见,只有一汪静水。
片刻之后,陈文英轻轻吐出胸中那口浊气,把石板重新盖回盆口。
也对。
倘若这只宝盆真能日日凭空生出极品宝物,那才是真正的逆天悖理。世间哪有这般唾手可得的机缘。若是朝夕取宝,不消半载,别说练气、筑基,就连金丹大道都能轻易堆出来,天地大道,绝不会容许这样的器物肆意横行。
它能无中生有变出一次极品丹药,已然是莫大的造化。既然能生出第一次,未必就没有第二次。强求朝夕产出,反而是自己贪念作祟。
陈文英侧头看向盘在一旁的赤焰,低声自语:“急不得,我们慢慢看。”
赤焰吐了吐信子,脑袋重新搁回盘起的蛇身之上,又闭上了眼睛。
陈文英把那只裹着锦布的玉盒从储物袋最内层取出来。玉盒捧在手心,微凉厚重。盒内静静躺着那枚来历莫测的极品丹药,细密的丹纹在灵石灯光下流转淡淡的柔光,丹香清润绵长。
想吃……
但是吃之前必须弄明白,这是什么丹,药性如何,有何禁忌,适合不适合如今练气六层的自己。
想要辨识这枚丹药,藏经阁一楼的典籍已然不够用,得去二楼碰碰运气。
藏经阁二楼的准入规矩:必须是筑基及以上修为,或者宗门贡献点达到一千。三楼门槛更高,需金丹修为或是五千贡献点。
陈文英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份玉牌,神识一扫,上面跳动的数字恰好是一千一百二十七点贡献。
这几年守灵田、炼丹药、制灵墨、绘制符箓,一笔一笔积攒下来,除去听课、购买灵材、租借器物、兑换玉简的各项开销,如今手头的贡献点,刚好够去二楼。
事不宜迟,陈文英收好玉盒,直奔藏经阁。
依旧是那座青灰灵岩砌筑的古朴楼阁,檐角青铜灵铃随风叮咚作响。阁前灰袍值守老者看见她走来,抬了抬眼皮。
“晚辈陈文英,申请前往藏经阁二楼。”陈文英双手将身份玉牌递过去。
老者指尖一缕淡淡灵力扫过玉牌,看清上面那一千一百二十七的数字,眼底掠过一丝几分讶异。一个练气六层的五灵根弟子,能攒下如此数目贡献点,殊为不易。
“二楼玉简均设有禁制,阅览、复刻皆需消耗贡献点,按玉简品级计费。”老者沉声叮嘱,将玉牌交还回来,又递过来一枚淡青色的通行符,“持此符,方可踏上二楼玉梯。神识阅读切记量力而行,二楼典籍晦涩,莫要强行透支神魂。”
“弟子谨记教诲,多谢师叔。”
陈文英接过通行符,贴在袖口,迈步踏入藏经阁大门。顺着玉质阶梯一步步向上,踏过一道无形禁制,周身灵光微微一荡,便踏入了二楼。
二楼空间比一楼更加开阔,一排排乌木巨架整齐排布,架上陈列的玉简色泽莹润,灵光内敛,是相较一楼更高级别的典籍。
四下里寥寥数位修士,尽皆是筑基修为,个个凝神闭目,沉浸于玉简之中。
陈文英目光扫过一排排架上的题名,丹道类的玉简尽数集中在二楼东侧一大片书架。
她一架一架慢慢寻找,目光掠过《丹道汇考》《古丹残录》《筑基丹方辑要》,终于在靠内侧最高一层,寻到一卷体量庞大的青玉玉简,玉简封面上镌刻六个古篆大字——《太上洞玄丹典》。
陈文英心中一喜,抬手将这枚沉甸甸的青玉玉简取下来,寻到一旁闲置的蒲团,盘膝落座。
她深吸一口气,一丝神识缓缓探入玉简之内。
简介上写,这卷典籍记载了从上古至今的上万种灵丹,有传世常用,亦有早已淹没在岁月长河里的失传古丹。
就是它了。
陈文英没有犹豫,花费三百贡献点复刻玉简,接着,去霜圃执勤,做完日常任务,才归心似箭般回到云杉洞府。
神识探入玉简,海量的文字、图谱、药性注解如同潮水一般缓缓涌入脑海。
从一阶到五阶,上完种灵丹,一一记述丹材、丹纹、丹香、功效、流传始末。
陈文英耐住性子,一页一页翻阅,重点筛选练气期丹药,对照自己玉盒之中那枚丹药的特征:龙眼大小,圆润饱满,通体浅金,丹身布满细密如蛛丝的叠层丹纹,丹香清和绵长,可自行吞吐接纳修士的木灵气。
翻阅大半卷,在典籍后篇“失传一阶古丹”那一栏,一行记载猛地映入眼帘——
【冲玄丹,一阶丹药。
外观:丹体浑圆浅金,若初阳凝于脂,药香清润绵长,极品可成丹纹,纹细如发,密而不乱,层层相叠。
主材:千年木心芝、霜髓花蕊、灵溪蜜露、青纹玉髓等数种珍贵灵物配伍。
功效:消解练气期瓶颈阻滞,淬炼经脉,稳固丹田气海,纯以草木生机滋养,无丹毒残留,无任何反噬副作用。
此丹重在温和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