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黑蛟第八
昏暗的天空骤然裂开万千缝隙,幻境如碎镜般崩解,付轻棠才睁开眼,脚下踩空,整个人直直坠了下去。
“哇哇哇——我不会凫水!我不会凫水!”
海水冰冷刺骨,付轻棠呛了好几口水,胡乱扑腾间,不知是谁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她立刻手脚并用地攀住他的脖颈,吱哇乱叫着爬离水面。
那人又突然反悔,手臂一松要将她扔回水里,她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搂住他不肯撒手,嘴里呜呜咽咽地喊着救命。
直到他咬牙道:“你倒是睁眼看看呢?”
付轻棠紧张兮兮地睁开眼睛,入目是漫无边际的海洋,向上是辽阔的天空,向下是纪止苍白的脸。
......哦,原来她惊慌之下,顺着纪止往上爬,已经骑在了他肩上,手指还死死抓着他的头发。
她讪讪松了手,干巴巴地笑:“我有点怕水。”
说话间,发梢的水珠滴在了纪止脸上,顺着眉心一路下滑,他额角青筋狂跳:“还要坐到什么时候?”
不过是齐腰深的水域,她竟能闹出这般动静。
他好心捞她出来,她却水鬼找替身般缠在他身上,扯也扯不下来,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尚未反应过来,她已然蹬鼻子上脸,再一犹豫,她又踩着他的脑袋上了天。
纪止叹为观止。
付轻棠在得寸进尺这件事上实在是天赋异禀。
远处传来呼唤:“师妹——纪公子——”
付轻棠登高望远,瞧见师姐与三师兄涉水而来,忙扬声应道:“在这儿呢!”
随即手脚并用地从他身上滑下来,扯掉裙摆上的海带,偷偷抬眼去瞧纪止的脸色。
少年唇色发白,双眉紧蹙,湿透的黑发贴在颊侧,像是在幻境里耗尽了气力。
付轻棠立刻凑上前去,眼中关切之意尤甚:“你还好吗?是不是受了伤?”
纪止与她对视一瞬,立刻移开目光:“无碍。”
师姐与三师兄已快步赶到近前,见二人浑身湿透,忙使了除水咒,又解下外袍递来。
卢明潋语带指责:“天都快黑了,怎么还不回去?”
付轻棠正要开口,却被付甲抢了先:“嗨,没出事就好,先回去再说吧。”
付轻棠应了一声,目光始终黏在纪止身上,他脸色惨白,指尖微微发颤,显然是在强撑。
心里那点担忧又往上蹿了几分,但此时也不便多问。
回到金焰车后,她胡乱与师姐师兄说了几句,便借口换衣裳,带着纪止回了房。
他们身后,卢明潋问:“方才为何不让我说?”
付甲抱着胳膊,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亏你还修合欢道呢。”
在海岸边,他比卢明潋快走几步,远远望见两人亲昵抱着从水里出来,走近再看,一个眼神躲闪,略有羞怯;另一个唇无血色,脚步虚浮。
他一个老合欢道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唉,小师妹啊小师妹,还挺变态的。
毫不知情的小变态正忙着把纪止扶回房。
他一进屋便撑不住似的,浑身无力地靠在门板上,从怀中摸出阿舍铃,递给付轻棠。
幻境破开时铃铛便掉了下来,付轻棠忙着哇哇大叫,被他顺手接住了。
“你的铃铛,别再随便给陌生人。”
付轻棠道:“送给你了,就当是……唔,认亲礼?”
她还沉浸在纪止姑姑的身份里出不来。
纪止道:“我真的要好好收拾……”你。
话未说完,他整个人往地上栽去,付轻棠眼疾手快扶住他胳膊,触手滚烫,再一摸额头,更是烫得惊人。
慌忙将他半扶半拖地挪到榻上,扯过锦被严严实实盖好,又拧了帕子敷在他额上。
他连呼吸都带着热气,脸色却白得吓人,双眉微蹙,像是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付轻棠坐在榻边,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这情况,定不能让师兄师姐们看到,也不能找医修。
他方才说了句什么来着……哦,他要好好收拾。
真是个爱干净的男孩子。
付轻棠决定帮他换掉这身湿透的衣裳。
纪止的身材真不错啊。
上回见到的那些伤痕已然消失,白皙漂亮的肌肉线条分明,覆着薄薄的汗珠,像被水浸湿的白玉。
用帕子擦了擦他身上的水渍,付轻棠的目光在他劲瘦的腰线上逡巡片刻,迟疑后下定决心。
上回那场意外之后,她一直很忧心是否踩坏了它,正好借机查探一二。
于是伸手往他腰际探去,还未触及便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
纪止半睁着眼,眸中混沌未清,沙哑道:“你要做什么?”
付轻棠大眼睛眨巴两下,道:“你发热了,我替你擦一擦。”
纪止已没有力气与她争辩,只勉强道:“不必……你把门守好,不要让人进来。”强撑着守住自己的清白,他便彻底失了意识。
再醒来时,迷迷糊糊间只觉唇间苦涩,似是被喂了什么药汁。
他费力睁开眼,瞧见付轻棠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小心地喂到他唇边。
她神色专注,瓷白的小脸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莹润,有点像汤面漂浮的汤圆,不知咬一口是什么馅的。
这念头一闪而过,付轻棠已惊喜道:“你醒啦,喏,化元丸和化元丸做的汤,你要哪一个?”
她一手举着药碗,一手捏着药丸,两样都递到他面前。
纪止却愣愣地看着她,目光涣散,显然神志尚未清明,呢喃了一句:“汤圆……”
“汤圆?”
付轻棠不明所以,难道他饿了?
她耐心解释道:“我们这里不吃汤圆,我们吃元宵,过几日让小付十九给你做一碗。”
小付十九……
纪止这才发觉已回了六金湖,躺在那间空荡荡的房里,窗外夜色沉沉,湖风裹着水汽漫进来,吹得烛焰摇摇晃晃。
他缓了缓神,哑声道:“药汤吧。”
付轻棠闻言,忙将药碗凑近些,殷切道:“我喂你喝。”
喂药时也不安分,吱吱喳喳,小麻雀似的说个不停。
“你昏迷后的第三日便启程回六金湖了,师兄他们来问了好几次,我没让他们进,只说你受了风寒。”
“你饿不饿?我明日再杀只鸡?”
“赵叔可关心你了,每日醒了头一件事便是来瞧你。”
纪止小声道:“好吵。”
她立刻噤了声,乌溜溜的眼珠觑着他:“我不说话了。”
屋内安静下来,只余碗勺碰撞轻响。
纪止却觉那寂静比方才的聒噪更扰人,心头乱糟糟的,似有千军万马踏过心口。
喝完药,付轻棠收拾好药碗,替他掖了掖被角,见他额上沁着细汗,便自告奋勇地提出为他打扇。
她跪坐在床沿,裙摆铺散在被褥上,手中握着粉缎的团扇,扇面绣着疏疏落落的梅花,随着她手腕轻摇,凉意便一阵一阵拂到他面上。
纪止阖目养神,凉风里裹着她身上极淡的荷香,仿佛有什么旧事被这缕香气轻轻拨动。
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在肇月迎宫,也是一个开满荷花的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