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第81章 回校带教
第81章回校带教
九月中,军医学校秋季班开课。
林晚去报到那天,教务处的人把她上下打量了三遍,教员名册上,她那一栏写着:兼职教员,林晚,二十三岁。是全校最年轻的教员,比她一半的学生还小。
秋季班四十六个人,成分三样:部队的卫生员,二十九个,最小的十七;地方医院选送的进修生,十一个,里头有三个正经医学院的毕业生;还有六个,是各县选送的赤脚医生。
名册她翻到第三页,看见一个熟名字:何秀荣。
大史庄的小何,背着药箱,站在报到队伍里,见着她,一个立正,嗓子都劈了:“林大夫!县里选送的!我考上啦!”
“在这儿,叫林教员。”林晚把名册轻轻合上,“考上了就好好学。你那张表,这回学着做表的人。”
……
第一堂课,她就领教了什么叫学生难带。
部队的卫生员,笔下慢,手底下快,包扎、注射、急救,闭着眼都不含糊,可一听“流行曲线”“易感人群”,眼皮就开始打架。最后一排有个十七岁的小卫生员,叫唐满仓,头一堂课睡了一小觉。
第二堂课,她进门先不讲,先讲了个事:“双桥镇有辆驴车,车板上垫着麦秸。四十度五的孩子躺在麦秸上,八里地,驴车进不去,门板抬。半道上孩子抽了,押车的小护士手抖得不会动,唐满仓,你是卫生员,你押这车,你干什么?”
满仓“腾”就站起来了,睡意全无:“侧卧!解领口!掐人中!别往嘴里塞东西!”
“为什么不能塞?”
“塞了堵气道!”
“坐。”她说,“看,你们不是不会,而是把会的东西跟这些字隔开了。我的课,就是把这层纸捅破。往后每堂课,头一个故事,都是你们的活。”
从那以后,最后一排再没人睡过。
更有直接发难的。医学院毕业的高杉,分来进修的第一天,课后拦住她,问得毫不客气:
“林教员,恕我直言。双桥镇这一套,筛孩子、记表格、撒药粉,是工作方法,是经验之谈。经验不算学问,没有对照,没有统计检验,登不了学术的台面。”
林晚没恼,反问:“你说没有对照。老于灭蚊,十一个大队,撒了药。邻乡李家洼,路远,药没到,一个大队没撒。同一片天,同一种蚊子,你猜新发的数,差在哪儿?”
她把两张巡回表并排铺开:一张是大史庄的,红圈逐日递减;一张是托人从李家捎来的,红圈还在往上爬。
“这不是对照么?老天爷替我们分的组。”她说,“学问不在纸上,在事上。事上长出来的数,倒腾到纸上,就是学问。你要嫌它糙,正好,糙的活,留给细的人做。你毕业论文要是没题,我这两个月的数据,够你磨一把快刀。”
高杉盯着那两张表看了半天,把笔记本缓缓合上了:“……我考虑考虑。”
半个月后,他成了全班的表哥,逢人便拉着看他的统计,连吃饭都拿筷子在桌上画曲线。毕业选题他定了:李家洼对照数据整理。定题那天他来找林晚,把选题报告往桌上一放,末尾自己添了一行:
“本课题之原始资料,系一名针灸教员在驴车上、病床边、打谷场上,用红蓝铅笔记录。谨此说明。”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林教员,我收回开学那句话。经验不是不算学问,是我从前没见过真经验长什么样。”
……
她的教学法,是三段:一段表格,二段病人,三段复盘。
表格在课堂。筛子的三条尺、巡回表的列法、红圈蓝点的规矩,一条一条过。
病人在现场。周日,她把全班拉到红旗街道卫生所见习,这地方如今是她的老根据地了。翟大姐的号牌,王大姐的章程,凉棚底下排队的人,都还是老样子,见了她,排头的大娘嗓门洪亮:“林大夫!带徒弟来啦?”
学员们三五成群,散进队伍里,一人领三个病人问诊。
高杉分到的第一个病人是桑大姐,纺织厂的老挡车工。他上去就问:“请问您疼痛的性质是锐痛还是钝痛?放射区域延伸至何处?”桑大姐眨巴眨巴眼:“同志,你说的啥?”
旁边小何听不下去了,凑过来翻译:“他就是问,针扎似的疼,还是闷着疼?蹿不蹿别处?”
一句话,通了的不是病人,是高杉。他当晚在笔记上写:诊断学第一课,不在书上,在嘴上,先学会说人话,病人才告诉你真话。
打那以后,见习课上多了一条规矩:地方学员先问,赤脚医生翻译,卫生员动手。三类人凑一桌,谁也离不了谁。
老纪来了。担子挑得稳稳的,右腿利利索索,进了伏也不疼了,去年冬天,棉裤穿上了——三十年头一回。他往学员堆里一站,把裤腿一挽,小腿一亮:“看,摸,问!这条腿的账,从腰算到脚,三十年,你们林教员三副药开的头,一针一针清的尾!”
学员们围着那条腿,又看又摸又记,跟考古似的。
胡老爷子也来了,不用孙女搀,拄着拐自己走的那一段,比一年前长了一倍。他说话还是含糊,可见了林晚,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是一沓纸,孙女替他记的,一年了,哪天走了多远,哪天手抬高了几寸,一笔一笔。
“林教员,”孙女替他说,“爷爷说,这叫……作业。”
林晚接过来,翻了两页,眼眶有点热。她举起那沓纸,冲着全班:
“都看见了?这就是我第一课讲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