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寒陵(1)
黑驴晃悠悠,驴车颠扑扑。
“这么大太阳,她不会已经被晒死了吧?”一个撑着张巨叶遮阳的道士咂咂嘴,看着车中央躺着的人说,一脸可惜,连连摇头。
“没死,这不是还吸气呢嘛!看我的。”
另一个道士抿了一口烈酒,冲着那人膝盖黑红的伤口猛地一喷,躺着的人登时就活了,四肢抽搐又气若悬河地哀嚎着:“啊——痛死了痛死了!救命啊,杀人啦——”
沉睡中,辛芒感觉腿像被打断了一样疼,又像在伤口洒盐一样灼痛,瞬间就把她疼醒了,直喊救命。
她双眼紧紧眯着,透出一丝光亮,却见一个中年男子摸着稀疏的胡须打量着她,忽地又笑眯眯地把叶子往她头上遮。
“醒了?”
辛芒觉得他有些眼熟,一听见他说话便记起来了,再看看身边围着的另外两个,这不是那四个被赶出去的道士吗?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道士又咽了口酒,憨笑道:“醒了,那这口就不给你了。”
他胡子上还有残留的酒水,辛芒的膝盖又幻痛起来,即便这阵痛都还未消完。
辛芒撑着胳膊坐起来,四下看了看,车上坐了三个道士,还有一个在赶车。
她问道:“怎么回事?怎么是你们?”
遮叶道士说:“你躺在路边,我们还以为你死了,想着总归相识一场,不好叫你曝尸荒野,就想把你带出城,找个地方埋了。”
“没想到你还活着。”一直不吭声的道士突然插一嘴。
“我探过你的气息,明明没断气,可躺在这么颠的板上,你竟然一直不醒,我就……嘿嘿……”喝酒的道士摇了摇酒壶,促狭一笑。
“原来是这样,真是多谢你们了。”辛芒一一道谢。又问道:“现在这是要去哪儿?”
赶驴道士高声回道:“下一站,鸿城。”
鸿城在何方,辛芒不知,但却是实实在在地在离开丹鹿城的路上。她看了看天,日头虽旺,但未至巳时,只是城里的法阵还在,鬼魂被束久了会被消磨殆尽,她必须即刻赶回去。
“劳驾,能否再送我一程?”
赶驴道士:“你去哪儿?”
辛芒:“回丹鹿城。”
遮叶道士:“哼!城主把我们赶出来了,我们再也不会踏过城门一步!”
辛芒略一思索,道:“鬼已经被抓到,只要你们送我回去,得了赏金,分你们一块金饼。”
“两块。”
那个不常说话的道士开口了,其余三人也附和嚷着要两块。
辛芒没法,只得答应:“那就两块。”
“成交!”
四个道士立时欢呼起来,啥也没干就能拿赏金,跟天上掉馅饼没区别。
路本颠簸,再被他们一闹,辛芒真怕这几块木板散架。
欢呼过后,驴车掉头,仍旧晃晃悠悠。
遮叶道士挨着辛芒:“你真是辛大师的女儿?那鬼是你一个人抓的?”
“不然呢?”辛芒有气无力,明显厌烦了毒辣的太阳和他们无休止的问题。
但他们都没看出来不耐,口水多过茶。“那你是怎么收魂的?”
“哎呀别问了!能快点吗?”辛芒快要压不住怒火了,这个速度,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回城。
赶驴道士驳道:“这是驴不是马,哪是说快就能快的?逼急了它就要尥蹶子了。”
辛芒一噎,他说的对,这驴毕竟不是'灵犀',不能体会她的心急,忍忍吧,忍忍吧。
驴车虽不如马车,总好过她一个人瘸着腿赶路。紧赶慢赶,到巳时正终是回到了梅花客栈,阵法起始点。
辛芒噌地跳下车,拖着左腿一蹬一蹬地绕到客栈后方,把法阵的朱砂拨乱、搅匀、摧毁,才放心地任汗水肆意流下。
她靠在墙上,疲惫至极,却不能歇息片刻,要在钱家找到凶手前把祝姚也带走。
她想的明白,祝姚大概是为了帮她报仇,才做了这个不懂事的决定,在后果更恶劣之前,必须离开丹鹿城,远走高飞。
辛芒戴上一双新手套,收齐包袱,结了客栈的账,又找到了'灵犀',马儿很聪明,知道她膝盖有伤,便静静蹲下让她上背。
现如今整个丹鹿城里应该只有城主府安全些,只是不知祝姚和徐明智还在不在等她。
可正欲策马赶往城主府,那四个道士就像饿狼抢食似的奔来,八只手牢牢地扒住缰绳和马尾,仓惶失措:“你要去哪里?金饼呢?”
辛芒吼道:“我去城主府,拿赏金,你们自己跟过来。”
“可你被钱家通缉了,你要是死了咋办?”
这下遭了!
辛芒悚然,钱家这么快就查出来了,那更不能再耽搁了。
辛芒勒马,'灵犀'前蹄腾空再重重砸下,吓跑了他们。辛芒最后喊了一句:“自己跟过来!”
城内人多,跑马多受限制,辛芒小心翼翼地风驰电掣,一刻钟的时间就到了城主府门前,而这里早已经站满了人。
戴耳从墙檐下的阴影中出来,向她招了招手,辛芒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戴耳,”辛芒指着那群人。“这是怎么了?”
“我只知个大概,大约就是祝姚杀了钱扈,被钱家找上了,来城主府找靠山,可惜……”戴耳神色凝重,望着辛芒。“城主儿子也死了。我就在他房里,大概是日出时死的。”
日出时分,不就是收温如意魂的时候吗?怎么会死了呢?
绝望袭来,辛芒僵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戴耳,仿佛看他能看出生路似的。
白眈已经下令关闭各大城门,就是为了防止她和祝姚逃走。
“死了……”
辛芒声音都在颤抖,无助地闭上眼,穿过他靠在墙上,脑中各式各样逃命的念头,甚至想过挖地道逃出去。
辛芒十分颓丧,掩面而泣:“呵,异想天开!我一世英名就要葬送在此了。”
戴耳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竟无端觉得怜爱,失笑:“不用这般悲观,我看还有条路可走。”
辛芒顿时不再哀泣,仰头问:“什么路?”
戴耳:“寒陵徐家来人了,来的是徐明礼,徐家直系老五,在世家的年轻一辈中也是佼佼者,恐怕整个丹鹿城都找不出一个对手。最重要的是,他十分看重收魂师,而你是最强的一个。”
一条生路在眼前缓缓展开,辛芒喜道:“那他们现在是在……”
戴耳:“具体如何我不清楚,但祝姚和徐明智都在徐明礼的庇护下,并未受伤。如果你肯屈居人下,找个大靠山,应当可保性命无虞。”
辛芒唇角微扬:“这有什么不肯的?活着最大。”
可该怎么绕过这堵人墙还不被白眈抓住呢?
正费神着,那四个道士边追边喊,哭天喊地地叫着她的名字:
“辛芒!辛芒!”
“辛大师的女儿!”
“快给钱!!”
这动静引得一巷之隔的人群纷纷转头,辛芒把辫子用外衣遮住,适时出场。
灿阳之下,白眈眯眼远眺,看清来人后竟泪撒当场,慌忙朝辛芒奔去。他知道儿子死了,可他不舍得不愿意承认,只能寄希望于这个享有盛名的收魂师之女,哪怕是跪地相求,也要求她救儿子。
白眈拖着臃肿的身体扑在辛芒面前,哭道:“辛姑娘,求你救救我儿子,你一定能救他的,你是收魂师,能不能把他的魂叫回来?你只要救活了我儿子,你要我做什么都行,钱家休想动你一根手指头。求你发发慈悲,救我儿子!”
辛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