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信比人先回来
八月二十六日早上,周家为了一个脸盆吵了起来。
赵桂兰觉得新买的搪瓷脸盆必须带,省城人生地不熟,到了宿舍再买又贵又麻烦;周念梅嫌它占地方,硬说学校附近不可能连个脸盆都买不到;周念秋更干脆,把脸盆往周念安头上一扣,说:“带,怎么不带?正好下雨还能挡。”
周念安顶着个白底红花的脸盆站在屋中央,半天没说话。
赵桂兰把脸盆夺回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闹!”
“我是在帮她试尺寸。”
“脸盆试什么尺寸?”
“看她脑袋能不能装进去。”
周念梅忍无可忍,把周念秋推到一边,自己去检查绑在箱子外头的铺盖卷。家里一早就乱成一锅粥,桌上放着车票、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明和粮油关系,旁边还压着两只煮鸡蛋。赵桂兰每隔五分钟就要问一次“通知书呢”,问到第三遍,周念安索性把所有证件装进一个布袋,斜挎在身上。
“这个谁也别碰。”
赵桂兰立刻点头:“对,你自己拿。你爸上回——”
话到一半,她停了。
周建国正蹲在门口给箱子重新捆麻绳,像没听见,只把结又勒紧了一道。他这两天话一直不多,前一晚却把家里唯一那只新手电装了电池,塞进周念安箱子里,说宿舍停电能用。
七点半,一家人终于出了门。
周念梅推着自行车驮行李,赵桂兰一路上还在检查有什么没带。周念秋今天没穿高跟鞋,说车站人多,踩着别人脚影响周家名声。周建国走在最后,手里拎着那只最终还是被留下的搪瓷脸盆。
走到巷口,周念安回头看了一眼。
红叶还没开门。
昨天她走的时候,梁潮生只说上午有维修班的结课考核,没说会不会来送。周念安也没问。问了反而像在等。
周念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什么?”
“没什么。”
“红叶今天休息?”
“可能。”
周念秋哦了一声,笑得很有内容。周念安没理她,转身继续走。
火车站比送韩师傅那天更挤。开学季到了,候车厅里到处是学生和家长,铺盖卷、木箱、网兜挤成一片。有人脖子上挂着热水壶,有人连凉席都背来了。赵桂兰一看别人的东西,立刻开始后悔:“我就说脸盆该带,你看人家都带。”
周念梅说:“人家还背了两床被子呢,要不要咱现在回去再拿一床?”
“你少抬杠。”
周念安在旁边确认站台,周建国忽然问:“学校到了以后,先干什么?”
“报到,找宿舍。”
“有人接新生?”
“通知书上说有。”
“没有呢?”
“我自己坐公交。”
“知道几路?”
“知道。”
周建国不问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钱分开放,别都装一个地方。”
周念安点头:“分了。”
赵桂兰在旁边嘀咕:“昨天我就跟她说过。”
“你说的是别乱花。”
“那不是一回事?”
周念秋叹气:“三妹还没走呢,你俩先把省城生活指导讲完了。”
距离检票还有二十多分钟,周念安看了一眼车站门口。
还是没人。
她把车票重新夹回证件袋。
周念梅发现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把水壶递给她:“喝不喝?”
“不渴。”
“那拿着,省得妈又问。”
周念安刚接过水壶,车站外忽然响起一阵很急的自行车铃。
梁潮生骑得太快,到了门口差点撞上卖茶叶蛋的篮子,被摊主追着骂了两句。他顾不上回嘴,一脚撑地,另一只手还拎着个四四方方的纸盒。
周念秋第一个笑了。
“哟,还以为不来了。”
梁潮生喘着气:“维修班结课,老师拖堂。”
周念安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十七分钟。”
“赶上就行。”
他说着把纸盒递给她。
周念安没有接:“什么?”
“闹钟。”
“我有。”
“你家那个每天慢七分钟。”
赵桂兰立刻说:“对!我早说该买个新的。”
周念安只好接过来。盒子里是一只很普通的机械闹钟,白色表盘,黑色指针,背后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
每天上一次弦。别摔。
字是梁潮生的。
周念安翻过纸条:“就这?”
“闹钟说明书还能写多复杂?”
“我以为你至少会写‘按时起床’。”
“你还需要别人提醒按时?”
这倒是。
梁潮生缓过气来,跟周家人一一打招呼。轮到周建国时,两个人都有点不自然。周建国看了他一眼,最后只说:“维修班结业了?”
“今天刚考完。”
“考得怎么样?”
“应该能过。”
“那挺好。”
说完就没了。
赵桂兰倒想多问,被周念秋拉到一边:“妈,人家来送三妹,不是来答辩的。”
广播开始通知检票。
人群一下往前动。周念梅抢过周建国手里的脸盆和铺盖卷,周念秋替妹妹把衣领整理好,赵桂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硬往周念安书包里塞。
“什么?”
“榨菜。”
“学校有食堂。”
“食堂还能二十四小时开?”
“妈——”
“拿着!”
周念安没办法,只能收下。
到了检票口,家属不能再往里送。周建国把木箱交给她,手一直没立刻松开。父女俩隔着箱子站了两秒,他才说:“到了写信。”
“嗯。”
“别省饭钱。”
“嗯。”
“真有事就打电话到厂里。”
“知道。”
赵桂兰眼圈已经红了,怕一开口就哭,只顾着替她拍肩上的灰。周念梅说了句“钱不够就写”,周念秋则凑过来低声道:“省城有好看的裙子先别乱买,等我去。”
周念安终于笑了:“知道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
梁潮生站在最后面。
刚才大家都在说话,他反而没说什么。周念安看着他:“你没什么要说的?”
“昨晚不是录过了?”
“那是昨晚。”
“今天也差不多。”
后面的人开始催。
周念安没再等,转身往里走。走到铁栏杆另一边时,梁潮生忽然叫她。
“周念安。”
她回头。
“到省城先写地址。”
“知道。”
“别只写学校,宿舍也写清楚。”
“还有呢?”
“没了。”
周念安看了他一会儿:“梁潮生。”
“嗯?”
“你那盘磁带别乱放。”
梁潮生笑了一下。
“知道。”
她这才走。
火车九点十分开。
梁潮生他们没有站台票,看不见她上哪节车厢。赵桂兰一直等到广播报列车已经开出,才肯往外走。周念秋走在梁潮生旁边,忽然问:“你昨晚给她录了什么?”
梁潮生转头:“她连这个都跟你说?”
“没有,我猜的。”
“你怎么猜?”
“她今天出门前,把一把银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两回,后来又塞回去了。”
梁潮生脚步一顿。
“钥匙还在她那儿?”
“什么?”
“没什么。”
他昨晚明明记得,周念安把银钥匙放到了自己手里。
梁潮生摸了摸裤兜。
那把钥匙果然在。
他看周念秋:“你看错了吧?”
“那可能是别的。”周念秋毫不在意,“她东西多。”
梁潮生没再问。
回到红叶已经快中午。梁潮平在门口坐着,拿蒲扇给自己扇风,看见他回来便问:“送到了?”
“嗯。”
“哭了吗?”
“谁?”
“你啊。”
梁潮生抬手就给他后脑勺一下:“扫地去。”
“恼羞成怒。”
“再说?”
梁潮平立刻跑了。
店里上午积了两单证件照,桌上还有一台等修的收音机。梁潮生把新账本翻开,照常登记。写到一半,他忽然听见抽屉里有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他拉开最下面那格。
昨晚那盘磁带还在。
旁边却多了个很小的牛皮纸信封。
梁潮生一眼认出周念安的字。
到了再拆。
他盯着四个字看了半天。
梁潮平拿着扫把凑过来: